想離家的人、與記憶拮抗的旅人-專訪 許含光 談三專《太平洋大酒店》

許含光第三張專輯《太平洋大酒店》是場精心策畫的出走,在英文歌名上悄悄安上國外地名,作為遠走他鄉的記憶集合,以 Band Sound 形式,呈現他一貫的 Indie Rock 、復古風格。

許含光說,臺北市南區那塊的路名,他能滾瓜爛熟地背出來。但他討厭那樣的記性。

你知道嗎?除了這個地方,我找不到更像家的地方了。可我卻一直想逃離它。

他說,那裡發生太多故事,遠遠超出腦袋所能承載的回憶量。從臺北植物園望見滿塘荷花,經過牯嶺街和南昌路,再到溫州街與和平東路,不管風從哪個方向吹,最終還是會回到故地。於是催促自己快點進到夢鄉,或訂一紙機票,睜開眼到另一處陌生地。

許含光把人生比作部公路電影,帶著無數張蓋著離境的票根,累積了許多飛行,也把不少故事留在他方。他的第三張專輯《太平洋大酒店》是場精心策畫的出走,在英文歌名上悄悄安上國外地名,作為遠走他鄉的記憶集合,以 Band Sound 形式,呈現他一貫的 Indie Rock 、復古風格。



自 2020 年發行的《從夜晚開始從夜晚結束》離去,經過漫長的五年創作期,直至 2023 年底寫下〈太平洋大酒店〉後,許含光才有具體對專輯的想像。這些年狠著心不發任何一首單曲,連帶也幾乎快無演出的他,始終守著腦中略顯頑固的想法,「我還是習慣覺得一個作品,它的呈現形式應該是要完整的。單就這些歌本身都是好的,但成為單曲的話,它們就是有缺陷的歌。」在這單曲盛行時代,很不合時宜。他這麼說,並露出靦腆笑意。

就如他喜歡的音樂始終不是一個人能做到的,但礙於現實所迫,如果樂團團員要陪他休耕近五年也算強人所難。所幸發行第二張專輯前,他遇見了陳建騏,接住了他的理想。

那時來好多音樂,建騏希望我組一個固定的 band ,問我有想要合作的樂手嗎?」當年的他,腦中晃過數年前曾在柯智棠演唱會上被大偉(劉哲麟)的吉他吸引,而貝斯手則想到了高潮(林志仁),「第一個許含光大樂隊組得蠻隨意的,反正核心主要是大偉,在臺灣還沒有跟我想法那麼接近的人…」合作一晃也是數年,兩人在執行許含光擁有明確偏好的音樂時,溝通鮮少出差錯。自數聲鼓棒互擊後,專輯正式隨〈等待 Check-in 的 Orion〉開頭製造出的破碎殘響、眾配器行進聲開始,一步到位地進入異地與幻想的空間。

是不是一切
要忘了再見
才能真正說再見

-〈等待 Check-in 的 Orion (Okinawa)〉

相較於追求聲音整齊、位置精準的流行音樂製作,許含光喜歡的 Band Sound 保留了更多演奏與情緒摩擦的痕跡。問題不在於抑制出錯,而是不讓其失速、出軌,達成精巧的平衡。

其實蠻多時候我喜歡破音唱歌,例如像〈電影少女〉的後半段,或是〈日暮里的夢〉可以用比較誇張的嗓音去唱。」許含光說,「但關於 Indie 跟流行之間的 Vocal ,我主要都是交給建騏老師。他把我每一首 Vocal 全部都加了一、兩 dB(分貝)進去。一般會覺得小聲一點可以更融入到音樂裡,但我相信他的判斷。

同樣從第二張專輯開始合作,陳建騏是最了解他嗓音的人,包括他的「失控」。「我是一個唱歌很容易歪掉的人,完全只跟著自己的 feel 亂唱,因為我不太知道自己的狀態和怎麼掌控。」許含光坦然表示,希望聲音有一致性,陳建騏給他的指令下手準確。

當然,也是有遇到困難的時候。

比如說有幾首音很高的歌,他就一直刁呀!〈電影少女〉跟〈氣象觀測〉那兩首歌錄的過程他都覺得我口吻不對,害我想說他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許含光開玩笑地緩頰:「但錄出來的成果是好的啦!

無獨有偶,在臺灣音樂人中擅長銜接 Indie 和流行音樂,協助不少樂團製作的韓立康,這次也擔任〈麗水街的麗水海邊〉的單曲製作。「做 demo 我有個習慣,只會編半首,一個主副歌而已,但除了給旋律外,我還會給主題和喜歡的方向。」他說,其實這首歌的成品從前奏到第一次副歌大抵和他給的 demo 不差太多,後半段則保留更多空間,交由韓立康沿著既有方向發展。

最後,再回到和大偉的合作,許含光分享了兩人一起做音樂的過程,談到最後才誕生的〈日暮里的夢〉。

這首其實我跟大偉在錄音室一天就錄完了。」因為誕生於巧合,專輯製作最後想再加入一首歌,許含光分享自己在錄完音當天回家路上,想寫一首有著美麗相遇為主題的歌。於是想到了去東京幾乎都會走一趟的日暮里,「我第一個就想到那裡的街道,陽光很漂亮。太陽落下的時間有點曖昧,那種狀態對我來說很有吸引力。

你說這是最後一面
因為告別讓你沉醉
要自由的香菸
跟自由的眼淚

-〈日暮里的夢 (Nippori)〉

歌詞裡的 Yamada 是許含光借鑑了一部喜歡的漫畫《躲在超市後門抽菸的兩人》,女主角名叫山田(やまだ)。「平常不太愛看戀愛漫畫,但這部我覺得寫得很浪漫,女主角給人的形象總是若即若離。和日暮里那裡的氛圍很配,感覺會在那裡有一場美麗的邂逅。

可惜日暮里有名的「夕陽之階」如今樓梯兩側皆已經蓋了高樓,遮蔽了大部分的陽光,當年看見的美景興許成了回憶,藏在那處地名中。



對我來說情感會先因為人,再去依附地方。但故事爆量的話,可能記憶會變得狂躁,甚至會有很多意想不到的情緒產生。」專輯中被一分為二的首尾兩首歌:〈荷花荷花幾月開〉、〈風吹來的方向〉,記錄了許含光從小到大生長的地方,荷塘景色、鳥語、書店街,和季節一到便撲鼻的花香。但他說,待在那裡卻一直睡得不安穩。

〈風吹來的方向〉其實寫在我大失眠的一天。」他回憶當天熬到早上七、八點,診所一開門便出門拿點藥,回來到中午就把這首歌寫了下來。「裡面寫了很多路名,好像不管到哪裡、經歷過什麼,最後還是會從植物園回來,逃不出去。

「想逃離,所以你其實是一個習慣獨自旅行的人嗎?」筆者詢問。

習慣嗎?」他重複了筆者的問題,回想起過去疫情前,日本、韓國機票還很便宜,常常當天決定,幾個小時後人就在異地。現在的他苦笑著說:「有錢當然可以想出來就出來囉!

不過他話鋒一轉,表示也不是時常感受到那麼強烈的情緒,「反而現在很多時候是空虛、無力,情緒通常比較淡。時間過太久了,對這件事也就沒有一個很強烈的訴求。

試著去釐清這段對回憶既有強烈排斥感,又有放著任其被時間沖淡的被動作為。想到了許含光在〈等待 Check-in 的 Orion〉中不斷重複唱著「要忘了再見 才能真正說再見」。

真的要不在意了,才叫做「真正與這段關係結束」嗎?這股矛盾的推力和拉力從何而來?

這些歌算是我,跟二十幾歲的自己告別吧?你看這些故事大概都發生在二十幾歲的時候,我現在都三十歲了。」許含光回應,「其實真的會有很多模糊的回憶,而且全部都勾在一起。已經不太確定自己是不是還記得那些事情了。」他舉例,就像今天跟朋友喝咖啡,但那天天氣如何?還發生了什麼?想了又想,「欸?是跟這個朋友去嗎?」連他自己也不敢肯定了。

我記得很多事情,但通常只記得一個輪廓、一個氛圍,然後它就越來越小、越來越抽象,邊界也越來越模糊,慢慢分不清楚到底原本是什麼樣子…」他很想想起來,卻又懷疑自己其實很希望把它忘了。像走進了時間迷霧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後來到底怎樣了?他真的想不起來了。

「為什麼想要緊抓著這個感覺不放呢?」筆者試著追問。是啊?既然對一個地方的記憶龐大到無法負荷,遺忘不就是解方嗎?

因為我捨不得。」許含光回答得坦然:「持續下去的話就會忘記了。尤其有些東西就是快要不見的時候你才會特別的捨不得。因為我想要那個東西一直都在,它可能一直都在我腦海裡,身體清楚也很有自信可以把它保管好,但發現東西越來越多,自己好像越來越做不太到這件事…

所以我只能很哀傷的跟它們說再見,因為我可能真的快要想不起來了。

〈電影少女〉確有少女其人,卻是來自一段段具體而反覆的事件。許含光記得那是自己的家,頂樓加蓋,房間裡有書和酒瓶,一台筆電。晚上躺在床上和身邊的人一起,看了部從師大白鹿洞租來的電影。只是身邊的人換了又換,有時甚至想不起來旁邊那個人到底是誰。「其實我們都是電影少女吧?兩個人都活在電影裡。

像部爛電影 像部爛電影
這場爛電影 沒有人傷心

-〈電影少女 (Taipei)〉

活在結局沒有人傷心,卻注定被時間遺忘的爛電影裡,「不管多美麗 終究只是一場回不了家的夢境」。而留下歌,是他唯一能記得這些故事的方式。記得那時候的自己,縱使認真記錄這些回憶時已經有些支離破碎。

所以聽到快樂的歌,內心其實是防備的。在他眼裡,不管是快歌、慢歌,或是表現開心的歌,都一併覺得是首傷心的歌。「有些歌很好聽,但內容都寫一些很瞎的故事,你就知道這個人狀態一定很不好,但他還是表現得一如往常。」他說:「我對音樂的理解就是這樣子。

接著,我們談到〈麗水街的麗水海邊〉。許含光分享,起因是他想到了兩首歌,一首是韓國男子樂團 Busker Busker 的〈麗水夜海(여수 밤바다)〉,另一首是日本歌手山崎將義的〈One more time, One more chance〉,是那位過去和自己很要好的韓國同學,兩人會一起聽的歌,聽到就會想起對方。

後來他去當兵後,碰上了疫情,我們有很多年沒見了。直到有一次約好要在釜山一起去看海,沒想到卻被他放鳥。」連續五天都沒出現,而他也獨自一人看了五天的海。會寫麗水,其實也是想玩個 wordplay ,韓國有麗水,臺北家附近也有個麗水街,就和歌詞看起來有一點曖昧情愫,但其實只是從一個被放鳥的故事延伸而來罷了。情緒真實,故事骨感。

人的重要性還是優於地名,那些藏在地名底下的回憶,每一幀畫面都源自於人。「但人來來去去,其實是最不能掌控的,也讓原本的地點變得更孤單。」許含光說。

好像就剩我還記得。」可卻也漸漸沒有真實的景物能讓自己再去回想起。



今天不意外醒來又頭痛
昨天不意外又喝不完疼痛
溫柔地把遺憾當作貪念

-〈雪國 (Sapporo)〉

許含光筆下一片純淨的〈雪國〉,留下絕對安靜僅留有 Vocal 的空間,來回應 2019 當年狀態相當低靡的自己。臺北冬天不斷下著雨,讓人鬱悶、發煩,當時憑藉一張機票飛去北海道札幌,到一個可以看雪的地方。

歌詞陳述的狀態並不源自一件很巨大的哀痛,反而是從一件小至微不足道的東西消失,進而引發的連鎖反應。突然讓人感覺到疼痛或矛盾,連痛罵一聲髒話也不會好。

這些事還蠻常發生的,像師大商圈變化大,現在師大公園晚上都沒人了,以前大學生可是天天在那邊喝酒的…」繼續想到當時一起過生活的同學,如今出國的出國,許多巷子的景物也早已人事全非,哪天又看到某家開不久的店又換了,剩自己在這座城市繞圈,卻繞也繞不開。

於是《太平洋大酒店》給了許多夢境與回憶的空間。「記憶這東西理論上是沒有實體、抓不住的,但我覺得它比起現實生活的人,有時候跟人之間的關係反而還要有真實感。」如果現實的記憶會模糊,建構出來的夢境就能肆無忌憚地永遠存在於腦中吧?

故事到這裡,本應該要結束了。旅程也該 check-out 回家了。

2023 年某天下午,許含光人在阿姆斯特丹,出國其中原因是陪伴他多年的狗狗過世,去了快三個禮拜的歐洲。旅行期間,偶然在一家咖啡店看到一位滿頭白髮臉上卻堆滿笑容的老奶奶。「我看著他發呆,感覺他的內心很純白、很潔淨,好像快樂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一樣。」然後不知為何,竟也為對方感到開心,而自己似乎也有了能為一點小事而開心的能力。

我連站都不穩
故事怎麼延長一點
它們總活不過
一個字發生和熄滅

-〈女巫說 (Check-out)〉

沒想到那個畫面,成了旅途最後的意外,專輯收尾的轉折點。

其實歌寫完後,也還不算完成,可能要多聽個幾年、多演出個幾次,有時候才搞懂自己到底在寫什麼。我一直都用寫作去搞懂某些東西。」許含光說,比如有些歌變得很少唱了,不是已經不那麼哀傷,就是那件事真的已經放下了。

究竟是唱還不唱這些歌,哪種感覺對自己比較好呢?

不想再唱的歌對我來說壓力比較大,因為粉絲會想要點。像是比較早期的歌,〈窗外的世界〉、〈Midori〉、〈縮寫〉,有些是真的放下了。

從遇到困難而落筆,到最後被時間與經歷解決了,放下也許對許含光來說很重要。

只是我都還沒跟他們(粉絲)講。

「那你願意分享嗎?」筆者問。

整張都不想唱啦!」許含光大笑,「或是選一首最喜歡的歌,一次唱十次!

現場要唱什麼歌,唯有他本人心知肚明。而現在的他,依舊背得出那些路名,仍然熟悉這座城市。《太平洋大酒店》替他留了間空房,讓他放入模模糊糊的回憶,不管是繼續旅行或歸家,恍恍惚惚間,他似乎也沒有急著想要得到答案。

近期演出:【許含光『太平洋大酒店Pacific Hotel』 Live in Taipei】
入住日期|2026/08/02(日)
入住時間|19:00
酒店地點|SUB Live
售票系統|KKTIX

采郁
采郁

熱愛文字帶來的悸動,
與它平行的,是報之以全心。

文章: 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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