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年以後，如果有人提起四分之一世紀這年過得如何，該怎麼回憶它？
也許 aDAN 薛詒丹會記得那年五月某一個晚上，當時家中客廳一片昏暗，僅留一盞燈。她輕酌了點酒，趁著慵懶倦意，腦中想像著某種 lo-fi 音樂，寫下了專輯最後一首歌。
「即便我知道當時專輯還有一些詞曲沒寫完，也不曉得這首歌最後能不能收進去…」但她難得以不那麼急迫的心情寫下一首歌，再次提醒這份突如其來的靈感金光，是如此可貴。
一直以來總事必躬親，努力想將事情做得完美，薛詒丹稱自己仍留著工作者的心態，未適應自己也已經是一位真正的 artist 。
或許在創作路上，更寬心自由些為善。
離開 2022 年首張專輯《倒敘》的她，去年(2025)九月發行了第二張作品《孤獨金魚圖鑑》，照理說那些對身分的困惑，應該早在上張專輯後撥雲見日。
「但我有時候還真埋怨自己，為什麼總是需要花比別人加倍、加倍的時間去建構自己。」她苦笑著說，卻又換個念想：「不過也不一定啦！換個方式、換個心情，結果也會不一樣吧！」如同那晚的她，寫下這首〈四分之一的二十一世紀〉。明明又被她自己虧俗套了些，後來才知道樂迷們其實相當喜歡，還給她的驚喜溢於言表。
《孤獨金魚圖鑑》製作前後，她碰到了許多與人交織，發出閃光的瞬間，不管是透過作品與樂迷產生共感，或是做音樂當下和樂手們共情，擦出不少靈感火花。創作者在工於技術與創作貼合生活觀察之外，其實讓出了不少無需解釋、僅憑感受、音樂先行的空間，隨同薛詒丹的心境變化與體悟，逐步形成屬於她自在的模樣。
音樂上班族不變的那面，與創作者不停改變的那面
回想從2022到2025這年，薛詒丹說自己仍一如往常，生活規律。早起，因為早餐一樣要吃得久，同樣也要很有儀式感地給自己泡杯咖啡後，才開始一天的工作。
擔任和聲的工作仍不少，曾在上一張專輯合作〈沙發危機〉的李英宏，在他去年的新專輯中貢獻了多首女聲。電影配樂更不少，她也習慣一次交出好幾版 demo 讓對方挑選。同時，去年在張震嶽相隔十二年的新作品中，也驚喜合作了〈浪人的…〉這首歌。
「音樂很講求默契和心有靈犀。」但在薛詒丹諸多合作對象中，對方看重的可能不僅是她聲音的特色，還有那未雨綢繆，總是為他人多想一步的貼心與盡責。
編和聲，她有自己的一套方法。縱然方式千百種，卻不改其「服務」本質，過去為楊乃文、蔡健雅、林俊傑等大歌手貢獻專業，到了開始做自己的作品時，萬變仍不離其宗。「我會想像這首歌在現場唱時，和聲要做什麼來支撐我。」，比如〈Look at You!〉的副歌需要安全感，她便給足了和聲該有的渾厚與明亮，「浪費又浪漫」。
有時偏愛 有時意外
劃出模糊地帶
不用為誰感慨
我不為誰而存在
值得一提的是，著重聲音口氣的流暢也影響著她的創作模式與誕生的成品。薛詒丹表示，這首歌保留了一些如今華人認為偏西洋樂的感覺，其原因很大部分來自於創作伊始，都是用英文哼唱替代文字。甚至她更分享，想要寫有節奏感的快歌時，自己會先用日文入唱，因為當中的子音顆粒明確，正是她取用的關鍵。
然而，身分是創作者的她，近年來卻發現自己的世界似乎小了些，這促使她想從原先僅屬於自己的空間出走。
「畢竟我原本的生活比較平淡，不會有太奇怪的事情發生。」薛詒丹說，她回憶近年改變最大的事件是 2024 年擔任金音獎評審。「我聽到了很多很好的音樂，也發現自己認識的世界好小喔！很多內容都是我不曾想像過的。」
天馬行空，應該這麼說。
這些故事成為養分外，也成為她展開想認識更多創作者、了解更多作品切入角度的動機。除此之外，在專輯製作過程中也看見了一位音樂職人，在面對本質還是創意的工作時，仍回歸那充滿無限想像與跳脫常理的天真性情。
我們聊到影響這張專輯核心的作品〈金魚〉，和那位突如其來迸出一連串形容她就是「音樂市場裡的金魚」的陳君豪。
「你知道嗎？當初給他聽 demo 時其實是慢板耶？當時只寫 BPM76 ，現在做的是 BPM96 耶！」曲速完全不同，還能想像是首好歌，並主動擔起單曲製作人工作。薛詒丹開玩笑地表示，像他平時製作案非常多，忙成這樣早該職業倦怠了，沒想到陳君豪在面對音樂時，仍舊有許多自己從沒想過的天馬行空畫面。
「阿丹妳要唱金魚飛起來的聲音！」、「妳要像在燈紅酒綠世界裡的金魚！」、「沒有！還沒飛！再繼續！」就連〈金魚〉後半段的即興，都在他渴望再多聽些的情況下，走至原先想像無法企及的地方。
看著 A&R 陳君豪從主動提起對〈金魚〉的興趣，到與眾人幫助她開發各種音樂可能。薛詒丹突然意識到自己反而太「規矩」了。「那個規矩可能源自於我曾經是音樂上班族，給了自己很多框架。」她說：「但藝術家不用嘛！」
她想到前陣子到台南巡迴，場地關係，觀眾們只能坐在舞台最左或最右側，擔心觀眾看不到她，主動問他們要站在哪能讓大家都滿意。
「你開心就好！你開心想怎樣都可以！」樂迷給的反應是她始料未及的。
「那一刻其實有檢討我自己，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薛詒丹說。
「是出於妳的習慣吧？身為上班族的習慣。」筆者回應，她點頭：「出於習慣，我想照顧到觀眾們的感受。」
後來薛詒丹才知道一個道理，原來專注沉浸在自己世界的人，其實是有光的。而身為創作者，似乎就是要抓住所有人都很渴望的專注瞬間，「當你看到有個人，他能心無旁鶩地做好某一件事情，那個魅力是很強大的。」她說。
原來樂迷想看到的，是那個能夠在台上專心唱自己歌的薛詒丹，閃著魅力金光。
從首張專輯《倒敘》帶給她的學習是「相信音樂」，相信音樂能帶著她到更遠的地方。來到第二張專輯，她似乎確定了要在自己的音樂裡自然發光，才有「薛詒丹」該有的模樣。
必須是這樣的矛盾，才能成為現在的自己
薛詒丹說，那一次台南巡迴還有個插曲。她第一次在現場演出時，感覺到過去的自己在鼓勵現在的自己。那首歌曾經令她卡關許久，拖了很長時間才終於完成。
成為了怎樣的大人
－〈怎樣的大人〉
也許還不算個大人
成為了怎樣的大人
無所謂怎樣的大人
「那一次唱一唱竟然哭了。」她說：「其實這幾年這樣唱下來，我也漸漸不怎麼唱最後三句了」沒了「也許」；也已經「成為」；更不必「無所謂」，那些疑問與盼望如今都成了肯定句和如常，好像以前那個想爭辯出個正確與否的自己，在多活了幾年歲月後，追求各種疑惑的解答也不再是首要目標。
怎麼就這樣，自然而然不再糾結了呢？
「我認為是丹丹猫猫這個計畫，某種程度在心態上改變了我很多。」薛詒丹說，她與Miao Miao Flow(盧思蒨)在2024這年有了限定合作，原本只想一起發首歌，沒想到最後竟一起做了整張 EP 《RUN, DON’T WALK》「經歷過那一段(時間)才覺得，做音樂就是要先做了再說。」
當時兩人合作相當有效率，創作過程也幾乎沒什麼猶豫，「發現自己好像釋出了一些空間，那就是『我其實不需要太苛責自己』。」很大的差別是，過程不僅能接受對方給出來的想法，自己寫的東西也會受到對方的肯定，合作過程無比自在。
可說也神奇，這次「玩」出來的音樂，竟讓她們在去年入圍了金曲最佳演唱組合獎。
「所以有了去年組合的經驗後，自己就沒有了原本第一張專輯牛角尖的感覺了。」薛詒丹說，二專就只是努力想找到個亮的地方待著，至於答案？她沒想說。「自我詰問確實越來越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每首歌想說的事情更明確了，讓後續在與更多音樂人合作時，也有了明確的目標可以配合。
然而在問到「做這張專輯時，有沒有最困難的時刻？」先前那樣明確而果敢的自己卻又消失無蹤。她提了寫詞曲很困難、又說了其實是發專輯後的宣傳讓人折騰，最後還分享當時錄〈金魚〉前很趕沒準備好，前天崩潰打給小宇(鍾濰宇)的故事…
筆者想到了薛詒丹過去在某篇短文裡分享，有人問她「怎麼堅持(做音樂)到現在的？」她說自己並不算堅持，只是每一次到了真的很想放棄的時候，最後還是沒放棄。
「創作人就是這麼麻煩的個體吧？尤其像我又是自己的老闆，極度感性之中又要很理性。」接著她思考了良久，才繼續說：「但我後來就接受了我必須是這樣子矛盾的個體，才能夠成為現在的我。」放到專輯擔任統籌，也同樣有這樣的矛盾，她既是作品的掌舵者，需要瞻前顧後、理性計算，又要是位藝術家，投入時間、釋放感性。
後來她學到，即便內心突如其來跑出很負面的東西，都要先相信這些都能成為未來創作的養料。「但遇到快樂的事情時，我要好好記得。」手機成了她各種靈感的收納盒，隨時記下收攏，而當有了創作時間，就把感官放到最大，去感受。
放過自己 不算放棄
一點一點 我慢慢地忘記
慢到只剩 呼吸
與老朋友張伍第一次在她自己的作品中合作，他刨家底似地步步進逼，想問清薛詒丹內心對於「忘記」的想法。寫好詞後，再細細雕刻唱歌的氣口，不好唱即時修改，是創作歌手與詞人間最理想的合作狀態。
而讀了歌詞才發現，它不止談關係的消逝，更重要的是自處。正如不同身分帶給薛詒丹的處境，她不是去解決矛盾，而是慢慢接受並承認那樣的自己，而矛盾本身，便是她創作能成立的存在。
原來，我們在同一條船上
合作多年的音樂夥伴翁光煒（小畢），某次和薛詒丹說，覺得這幾年她有很明顯的成長。
從2015年認識合作到現在，經歷首張專輯的「磨合」，相互追進度、要求好再更好的版本。「這次專輯不需要，我都會自動給他兩、三個版本讓他挑。」兩人在《孤獨金魚圖鑑》中最深刻的合作是〈Another Star〉。
選定了這首歌收錄專輯，補完詞曲並順利一版通過後，便邀小畢進來編曲。這次她指令明確，要有陽光灑落的旋律線，別再曖昧不明、要直接！
於是開頭的吉他能讓人立刻愛上，內容訴說著細水長流型的感情觀，而背後的感謝與允諾皆流露在歌詞當中。
謝謝你給的快樂
讓每一個日子都變深刻
眼睛發亮
在向陽那一側
笑出來的戀愛是 純白色
「這次專輯，我聽得到自己哪裡好或不好，前一天錄的東西，今天再聽就會知道哪裡還可以更好！」在與小畢再次合作及他真實的反饋後，薛詒丹知道《孤獨金魚圖鑑》又帶她往前進了些。站上統籌的角色時，辨別能力及對作品未來的想像也開始清晰了起來。但在越來越多人的合作過程裡，也一定會有需要時刻掌控全局的焦慮感。
「不過在做專輯有幾個時刻很喜歡，例如有人會想把某首歌留下來，或大家都認為還可以更好…這些都讓我覺得『哇，我們在同一條船上』的感覺。」她露出欣喜的神色分享道。就如〈差一點的我們〉這首歌是鍾濰宇在挑歌會議中提議把它留下來的，「後來這首歌他也越做越開心，我很謝謝他。」她說，「其實在製作過程我最需要的就是這個。」
而透過音樂，真正能體會到所有人都很快樂的，是〈厭倦一個人旅行〉。
創作一開始，薛詒丹先找小畢作曲，也在過程中不斷輸出意見，例如討論曲式、在當中加入阿卡貝拉等。「不過那之前我是有先想到一個 topline 再用鋼琴去彈，其實也沒花很多時間，很自然就寫出好 demo 給了小畢。」這時的她眼神閃著光，「沒想到他跟我說很好耶！你知道得到他的讚美多不容易！」
後來在選歌會議上，這首歌也相當順利入選，得到陳君豪「這樣子的歌必須要存在」的肯定。放在專輯曲序第三首也是對它的看重。「我覺得第三首歌是這張專輯的關鍵，可以去定調專輯的質感，所以我們找到了很背離主流概念的歌。」她笑著接著說：「對！我們就是這樣！先聽一下音樂嘛！」
〈厭倦一個人旅行〉把 vocal 角色退得很後面，這是過去薛詒丹長年待在爵士音樂場景得來的習慣，「對我來說歌手跟樂手是一樣的，我們習慣讓出空間給每個人發揮。所以我可以想像這首歌在現場表演的時候，後面的 solo 可以演到天長地久。」這就是過去擔任和聲、在別人作品裡出現，並被更多人發現的薛詒丹，其實也是她過去音樂養分的來源，是她最自由自在的狀態。那這樣的歌當然也該放在個人作品中的重要位置上。
你說過去這麼糾結在各種身分裡頭是為什麼？到頭來薛詒丹還是那個薛詒丹吧？也許她就是那金黃色閃亮的陽光，而被照耀的也是她自己，相信自己閃著金光，便能照出自己的模樣。有了這份自信，作品形於色，而內自發光，自然也感染著聽眾，存在心中。
這也是筆者對這張專輯最直白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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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一次看薛詒丹完整演出是在 2025 年末，與 2022 年那次同樣都在女巫店。
三年前的她靦腆中帶著堅毅，她還是透過首張專輯跨過了成為音樂創作人的門檻，慢慢說故事。而今她能在台上和觀眾玩笑，糾正「薛詒丹」的「薛」該怎麼寫、大方分享自己的歌榜上有名、獲得了哪些成績…
「這些都是小事，但看得出來妳已經成為一位更泰然自若的大人了吧？」訪談最後，筆者和她說。
把「成為怎樣的大人」命題拿下，落款成肯定。放上宛若一幅畫，但不需解釋過多的《孤獨金魚圖鑑》。乘載著第一個四分之一世紀前的不可控與自信，期待在未來持續有熒熒發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