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這些 Line-up 都是你已經認識的名字,找我們就沒那麼有意思了。」2026年 JAM JAM ASIA 策展人之一的 Mia嚴敏說。
由臺北市文化局和臺北流行音樂中心主辦的 JAM JAM ASIA(以下簡稱: JJA) 有份使命,要將看似新興、定義仍舊浮動的「亞洲音樂」帶到臺北。活動第三屆,第二次邀請多位策展人共同策畫音樂節活動,當然也包含推薦演出藝人。
今年六位策展人來自不同世代和產業位置,其中臺灣嘻哈廠牌 – 顏社 KAO!INC.主理人「迪拉 Dela」和物子巡演工作室 WOOZI STUDIO 及 Taiwanese Waves 創辦人「Mia Min Yen 嚴敏」(以下簡稱: Mia嚴敏),兩人自 2017 年顏社世界巡迴美國洛杉磯、紐約站演出時便已結識並合作。
這幾年不管在活動合作上、到各公部門擔任評審,或在不同的工作會議桌上頻頻碰頭。「只是大部分是聊工作上的事情,不太會聊什麼品味,最近聽了什麼音樂?這都不太會聊。」迪拉 Dela 說。不過在這次 JJA 會議桌上需完成選團任務,彼此的「狩獵範圍」在哪,其實各自交換眼神、相互幫忙、建立工作流等,也很快都能產生默契,讓活動符合預期地完成,這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當這些「品味大師」要落實策展人的工作,困難的並非選團,反而是如何讓那些距離臺灣遙遠的亞洲音樂人被發現,並願意實際來現場做演出。
各國佳餚百百款,需要一紙推薦菜單
「當時就在討論,JJA 應該是來自不同亞洲城市的音樂,就像辦美食街一樣,有來自馬來西亞、印尼等,可以來這裡吃一吃他們道地的風味。」迪拉 Dela 分享。
在接到工作時,除了「亞洲」這個詞以外,「音樂節」上要做的事情,其實在迪拉 Dela 、 Mia嚴敏、Chris劉柏君三位相較熟稔活動執行面的策展人手上早相對遊刃有餘。唯獨每年出給策展人們思考什麼是「亞洲音樂」,甚至什麼是「 JJA 定義的亞洲音樂」仍需要時間摸索,所以這次他們希望找出道地的音樂人,將他們帶來臺北。
「如果是找國際化藝人的話,那代表的就是自己,是他們個人的風格,Lady Gaga 不代表美國。我們找的就是這些小吃,就是吃了個叻沙,然後知道馬來西亞人真正他們講話的內容是什麼?他們的饒舌歌手會想表達什麼?」
迪拉 Dela 舉例特別想讓臺灣人認識的饒舌團體東南亞華人 S.A.C,起初因為做社群節目「嘻哈月報」的關係,需要大量聽嘻哈作品才挖到,多語言創作也反映著他們所生長的背景。


接著又舉來自哈薩克的 dudeontheguitar ,正如其名,原先是一位背著吉他唱民謠的音樂人,後來也開始唱饒舌。另外,因哈薩克地緣政治關係,大多使用俄文,但他算是年輕一代再把哈薩克文拿來創作的音樂人。「所以請 JJA 的同事去接觸看看有沒有機會,本來以為沒望了,突然在一個月之後回說他想演!」連迪拉 Dela 也難掩興奮,「哈薩克欸!我們平常對他們也不那麼熟悉!」
「一開始都會提各自的超級名單,那個驚喜感覺很像是你送這個名單出去,也不確定對方收不收得到,每次回來都不太確定。」Mia嚴敏也分享一組澳洲韓裔的嘻哈團體 1300 ,「他們的能量非常有機、很有活力!這幾年我迷上跑馬拉松,所以會聽他們的歌,也很期待他們現場的表演。」
因工作關係,長期身處音樂場景中,不管主動或被動,都比一般人有機會看到不同的表演。擔任策展人之前,這幾年各自都會記下到哪個國外音樂節、聽了誰的演出印象深刻,甚至同僚之間耳語交流、振臂揪團就去看了現場。
「那些江湖傳聞都會在我們腦中的資料庫一直累積,請他們演出要多少錢,大概也都有個帳本。這其實是我們這群策展人厲害的地方,有它很務實的一面。」迪拉 Dela 說。而回到 JJA 這個品牌,從「個人品味」延伸到成為擁有選擇權的策展人,他們坦言還是有些惶恐,「我們真的能夠代表什麼嗎?我們推的人很好,這件事情沒有疑問,可是 JJA 到底是什麼?我覺得這比較需要思考。」迪拉 Dela 說。
「畢竟它(JJA)還在長大。」Mia嚴敏接著說。

「怎樣在臺北市,我們幾個的品味能夠執行下去,又想帶給大家一些驚喜的情況下。冒險固然在,票房還是得兼顧,這是我們幾人一直在想辦法的事情。」迪拉 Dela 回應。
當實際面進入討論範疇後,個人的音樂品味便漸漸退到極小的角落位置。
品味靠後,將對的料理擺上桌
今年 JJA ,迪拉 Dela 和 Mia嚴敏除了與其他策展人共同選團,其實也各自執行參與舞台場地的活動規劃,迪拉 Dela 負責「跨夜特別企劃」,而 Mia嚴敏則參與「TMC Blvd. 北流大道」市民大道封街派對活動規劃。在把對的料理端上桌前,擺盤和氣氛營造也是重中之重。
今年「跨夜特別企劃」採雙舞台形式,開放 SUB 與 Live House D 兩個場館進行跨夜 DJ 演出,但迪拉 Dela 分享,他曾有過要以電音為主題卻因窒礙難行,只好轉向的例子。
「其實思路換過好幾個,我對 DJ 還蠻自由的,一開始其實我開出一些電音的夢幻名單,譬如請 Mia 幫我去問某一位大 DJ ,結果就被拒絕。」迪拉 Dela 說。試著問明原因才知道,其實電子音樂在國外市場正當道,許多明星 DJ 的行程相當滿檔。
「像我們組成這個團隊是在年初嘛!一開始許願請 Mia 幫我問,回覆都是:『你應該兩年前來問才有可能。』我們是年初要來約夏天的活動,人家就覺得『不要開玩笑了』,不可能。」後來念頭一轉,回到自己相對擅長的方向,想到了來自日本的傳奇 DJ KRUSH 和 DJ KOCO aka SHIMOKITA。迪拉 Dela 分享:「兩位都非常技巧派,黑膠玩得出神入化。現在要放黑膠就已經很少了,但在臺灣,大部分就是播黑膠,然後輕鬆接歌這樣叫『放』黑膠。他們兩位都是『玩』黑膠,就把它當樂器。這就是傳統派的技術大師,可以看到他們兩個在 JJA 尬車一定非常精彩。」
他們預計在同時具有一、二樓視野的 SUB ,見證他們玩唱盤的過程,而非習以為常的 VJ 特效。另外在 Live House D 則以自己的方式,注入 underground 的電子 DJ 。「我們公司的宗祐,雖然表面上是嘻哈咖,但夜晚是個電音 DJ ,會去流連各大非常 underground 的臺北電音場所。有一次跟我介紹『Rabbithole Offsite(兔子洞)』,它在一間披薩店的地下室,很多臺北或國外非常 underground 的電子 DJ 都會來。」聽了宗佑的建議,迪拉 Dela 也去聽了現場,於是趁著這次跨夜舞台企劃,把整個環境,包括場布、美術、DJ list 等內容,通通交給團隊負責。
「因為我想要讓臺北市的市民、JJA 的觀眾,或是外國人,來看看臺北的暗流是什麼。」 JJA 這個場地,不僅劃出讓各國展現在地特色的空間範圍,同時也讓外國人認識臺灣的在地音樂。這道理就像迪拉 Dela 舉例,如果到紐約找 Mia ,一定會希望帶他去些觀光客不會去的 Bar 或夜店,足以讓大家來探險,「保證你一個都沒聽過!來聽就對了!」


說到執行面的範疇, Mia嚴敏更有心得,這次策展主要的海外窗口幾乎交由他來執行,在選團會議上更是偶而擔任「出功課」的角色。他們回憶某次開會,范曉萱問他:「Mia ,你可不可以多丟一些(團)出來讓我們做功課?」接著,幾人的溝通群組便開始如雪片般飛來許多名單和連結,大約有五、六十組以上。
「我印象有一個蠻深刻的,是泰國的 Réjizz,也是位嘻哈歌手,大家聽完後全部人都有選到他。」Mia嚴敏說。
而迪拉 Dela 還原整個過程,「很奇妙,好像在評某種金音獎的感覺。當初 Mia 丟了一堆資料出來之後,所有人開始花一、兩個禮拜做功課,下次碰到的時候就開始討論,沒想到大家丟出來前五名居然都一模一樣,然後就開始請 Mia 去問問看。」
接著彼此談及市民大道封街派對活動, Mia嚴敏同樣想到自己過去參加多次「爵犬(Joe Trane)」活動,是個想打破傳統爵士樂,營造 Live Jazz、DJ 刷碟、饒舌與派對舞蹈文化等泛爵士場景的音樂企劃,他想到 JJA 本身便有 JAM 字,又希望符合亞洲音樂的訴求,於是這次爵犬也邀請日本樂手,一同實踐 JAM JAM ASIA 的精神。
另外,他們也找了 Formosa Sound System 同樣來做封街演出,同是近年在戶外辦理、營造各種雷鬼音樂的生態圈,在融合臺灣特色之外,也開始打造出屬於自己的 Sound System 。希望藉由該活動,把這套系統搬來北流戶外,讓樂迷在場館和場館穿梭之間,被這些舞台吸引、駐足。

「你看我們講這些非大 Line-up 的講得眉飛色舞,我們真正的功力就在這裡好不好!」迪拉 Dela 笑說:「懂音樂的人來一定會很開心啊!」
誠然,策展工作不僅僅是開出吸引人的菜單,各司其職,想辦法讓事情成真,才是他們花盡心思的事情。「音樂節就是這樣,請了很多客人來,也要問這些總舖師有沒有空,期望他們同樣在這兩天能夠集結在一起。」迪拉 Dela 說:「當然也有困難點,因為我們年初才開始接到任務開始做這件事,其實很少這樣子規模的音樂節,花這麼短的時間來做 Line-up 。」
延續舉前面電音 DJ 的例子,凡是大團、知名等級的音樂人,往往會在某一屆試著接洽、建立關係,幾年的搓合後才可能成功邀請。這對一般由單一團隊辦理的音樂祭來說,本身便具有可追蹤性和一貫的執行脈絡。
所以可貴的是,賴於各策展人擁有的實戰經驗、人脈資源多,他們還是實質有辦法讓對的人出現在臺北演出,真正的實現它。
菜單開好了,進來用餐嗎?
「一個音樂節要完整,觀眾是很重要的。就是我們到底會吸引怎樣的 TA 來?菜單開出來了嘛!那誰會來?不知道。」面對在眾人眼裡仍在孵育、成長階段的音樂節來說,觀眾某部分也正定義著這個活動性質。而對策展人來說,擺在他們面前的,是有時效性的「褓姆」身分。
「這是 JJA 最大的挑戰,因為每年策展人都會換。所以去年吸引到的人,或者是去年的 TA 可能會覺得今年跟自己所想像的完全不一樣。這是很刺激、很棒的地方,但也是這個品牌要永續發展比較辛苦的地方。」迪拉 Dela 說。對標每年浪人、火球等大品牌音樂祭,經年累月的技術和執行經驗,還是能從每年的開始到結束過程中,找到一再進步的痕跡。
JJA 呢?在這個不乏音樂祭品牌,而是缺觀眾的時代,生存必要的陽光、空氣、水是否仍足夠?
「講真的,為什麼今年大家會殺成一片血海?為什麼音樂節會這樣?因為舊的音樂節漸漸長大,新的音樂節也在追上,但規模也在同質化,規模同質化是現在大家都卡住的原因。」迪拉 Dela 分享,同質化、數量多,稀釋了觀眾數量外,觀眾的口味也跟著越來越刁。他回憶,20 年前音樂節就是「爛」才好玩,會下雨、舞臺會壞掉、音響會有問題,「這一切都讓我們覺得,欸?很正常啊?」
但隨時代推進,設備、技術、管理進步,少了野性的音樂祭,也淬鍊出更加有生活與內容品質的活動參與體驗。單就這層面, JJA 佔了得天獨厚的主場優勢,擁有北流多間室內場館、環境乾淨,堪稱紫外線最低的音樂節。這都是肉眼可見,能與其他音樂祭異質化的內容。

說到底,還是得看活動的內涵,究竟想用這個音樂場域帶給樂迷或臺灣什麼?問題回到最一開始,兩位策展人都難以有把握回答的「亞洲音樂節」到底是什麼?目前還沒個完整解答,但他們認為反倒能成為一種特色。
「臺灣沒有什麼音樂節標榜都是『亞洲』的。因為有這個框架,我們才絞盡腦汁找這些人來,運算出目前這個結果。但我們覺得,這就是踏出這個規模的音樂節,異質化的第一步。」
吸取過往執行團隊的優點,享受今年這幾位策展人迸發出來的特殊風格。「讓明年的策展人繼承我們的衣缽,他們一定也會有反對我們的地方嘛!也會有覺得去年真的做得好的地方。」
那麼,策展人的工作便能完好而圓滿地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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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真的結束了嗎?
「搞不好之後有個傳統,變成每個策展人都要在音樂節演出!」 Mia嚴敏玩笑著說。
仔細看今年 JJA 的活動,跨夜舞台其中一項節目是「迪拉 Dela ft. 阿夫Suhf」,迪拉 Dela 本人也將實際擔任表演者。
「我跟你講啦!這是一個骨牌效應嘛!從瑪莎老師一開始坐下來(會議桌)就 Cue 萱萱姐(范曉萱)說:『欸?我覺得這個音樂節,萱萱老師跟100%樂團一定要演吧!』後來聊到跨夜(舞台)的時候,萱萱姐就說:『迪拉 Dela 你一定要放歌吧?』我就嘆了口氣說:『啊好啦!』」迪拉 Dela 同樣笑著嘆了口氣,沒想到策展人工作結束,以為可以安心看表演,竟然還要上台表演。
當然,先提出點子的五月天 瑪莎同樣也無法倖免,「後來大家就說:『欸,那瑪莎你也要 feat. 告五人,他們缺一個貝斯手啊!』我們就是一個循環,每個人幾乎都上台了。」
回到表演者身分,迪拉 Dela 同樣不想端出陳年老料理。選擇和阿夫合作,起因於阿夫曾上過兩次迪拉 Dela 的節目,平時很少聯絡的兩人,卻在節目上總有火花,於是想把這火花延續到 DJ 舞台上,展現阿夫瘋狂的一面,而迪拉 Dela 也分享自己其實準備了 2000 年代自己在念大學的時候,臺北舞廳裡放的音樂。
「還在策劃中啦!不要太期待!還在練習!」迪拉 Dela 笑著謙虛地說。
我們且到現場,看這些由策展人提出的想法,最後如何真正落實在臺灣這處舞臺上。

.攝影:Niki(@nuyiakgnauh)
.特別感謝:臺北流行音樂中心、JAM JAM ASI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