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著,不代表語言被遺忘-專訪 陳以諾Sarah 談 首專《慢花誌》

來自香港、曾到美國 Berklee 學音樂的 陳以諾Sarah 首張客語專輯《慢花誌》在她多語言成長的背景裡自然成形。透過她原本熟悉的 R&B、Jazz 等曲風,結合客家傳統歌曲、語言,揉合成一張跳脫以往客語音樂的作品...

她說想寫一張客語專輯。

起初只為了想做一個給父母驚喜聽到女兒唱客語歌的 reaction 影片,沒想到卻愛上了這個語言。

以前我媽常常會傳些客家人唱歌的影片,或者她小時候聽到的歌謠給我。」當時的她還不以為然,硬氣地回母親說自己要唱 R&B、要唱 Jazz ,才不要聽這些!「後來才知道她給我的資訊好有用。

來自香港、曾到美國 Berklee 學音樂的 陳以諾Sarah 分享這些故事時露出燦笑,週遭朋友、家人大概沒人想到她的首張完整作品竟是張客語專輯。抱著這份「玩心」,《慢花誌》在她多語言成長的背景裡自然成形。透過她原本熟悉的 R&B、Jazz 等曲風,結合客家傳統歌曲、語言,揉合成一張跳脫以往客語音樂的作品。



陳以諾父親來自香港,母親則是廣東梅州客家人,自己香港出生從小卻在深圳長大,多地、多語言環境交流下習慣各種語言,而客語則在逢年過節回母親家裡時才聽得到。不過音樂這項喜好則從三、四歲時便和她如影隨形,從學鋼琴、小學接觸接觸聲樂、十幾歲開始彈吉他,一直都浸淫在音樂環境中。

到了大學,初到 Berklee 時她第一次發現,原來身邊幾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原創作品,驚訝稱:「才知道以前自己寫得真像小打小鬧,沒有認真做音樂!

於是鼓起勇氣,試著和不同音樂夥伴創作,而同學身分、志向各異,在錄音棚裡各司樂手、歌手、製作人,誕生不少作品、成就不少回憶,也成為日後的音樂創作夥伴。「像這張專輯有些弦樂、吉他、鍵盤等,都是我大學認識的同學。

透過慵懶、R&B 氛圍唱出的客語歌,是跳脫於傳統對客語音樂認知印象而生的作品,但卻貼合過度內耗,該適時提醒自己喘口氣的當代社會。玩出了不一樣的文化融合。

以前做英文、華語歌都在想該怎樣讓別人喜歡,但現在我想從一個『什麼東西好玩、有趣』的方向去想。」因為這個原因,當時她特地做了個 mind map ,把自己的性格、愛好、喜歡的音樂風格、語言通通放進去串聯。

突然發現 Jazz 跟客語結合好像蠻好玩的!」不僅跨文化,也跨音樂風格,不只限於從客語文化視角去看待這樣的突破,在陳以諾主要生長的粵語環境中也同樣看到不同之處。

她和筆者分享:「你可能比較陌生,有一位香港歌手叫林二汶,他有一張專輯叫《Eman Lam》。裡面就有華語、廣東話然後結合 Jazz、R&B、Blues 等元素。」她說自己的專輯形式有點像他那樣,一張專輯裡包容了各種風格和語言。但在粵語環境的音樂生態中顯然少見,在地音樂要生存,產量需快且多,慢慢磨出一張專輯既考驗能見度,更考驗基本生計。

所以我覺得這跟自己喜歡聽的音樂,和曾待過美國有關吧?

於是我們順勢談到陳以諾過去喜愛也影響她如今創作的音樂人。

從 Norah Jones、D’Angelo、Erykah Badu 到 Daniel Caesar,R&B、Blues、Country、Jazz、Soul 等一直是她最熟悉的曲風。

當然如果說是大歌手的話,小時候就會聽 BRUNO MARS、Adele ,中文圈影響我做音樂的創作人是蔡健雅,曾經我也有想過要變成蔡健雅那樣子的歌手。」陳以諾笑著說。和筆者林林總總分享了非常多音樂人,說著這位歌手為何有魅力,風格如何而成立,但到頭來她在意的是整體性,也就是別人怎麼看待這樣的創作者。於是筆者便詢問同儕或身邊朋友會怎麼形容自己的音樂。

會說我旋律寫得很漂亮吧?」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可能是從小聽這些歌其實也是聽旋律為主,後面才會去看歌詞,再到編曲,自然而然對旋律比較敏感。

專輯當中令筆者最驚豔的是這首歌,畫面就像歐洲市集與東方菜市場同時呈現,琳瑯滿目,總能在其中發現驚奇,後來看文案才發現這音樂風格喚做 Gypsy Jazz 。

有一次我在香港一家黑膠店,聽到老闆在放 Stéphane Grappelli ,是 gypsy jazz 很早期的代表人物。」陳以諾一聽傾心,當中許多即興 solo 最是迷人。後來她發現上海竟有一位長居上海的法國音樂人,正專門做著 gypsy jazz ,於是與住在當地不同國家的樂手們以 one take 的形式錄製出這首歌。



聽我的專輯應該會知道,都是旋律先來,對我來說是最自然的。」身處多文化、多語言的環境,過去多數時候並不曉得自己的定位。好不容易確定將客語融入在自己的創作中,過程還是困難許多。

「其實我的客語詞全部都是憑記憶,我會想我媽媽、外婆、表哥、表姊,他們平常怎麼講話,就把這些日常語言寫進歌詞裡。」當然寫完還不夠,陳以諾也找了表姊幫助她確認是否使用得當。

但其實仔細看她的歌詞,也並非全是客語,還包含了粵語、英語、華語。「對我來說每個語言都代表我身處在哪個環境。」會用這麼多語言,原因來自平常都在不同情況下和不同人講話,所以透過語境來決定所使用的語言,回深圳講粵語、華語,回梅州老家聽客語,到外地說英語。

有趣的是,後來她發現粵語和客語兩個文化有不少交疊處。「像〈月光光〉不只客家人會唱,在香港粵語環境裡我們也會唱。」陳以諾說,小時候聽比較多粵語版,但伴隨母親長大的反而是客語版本,於是她取樣這首童謠,將它放入專輯中的〈後生人〉。

對應主題與小時候的自己對話,希望仍記得過去大膽作夢的自己。主體以客語呈現,偶爾穿插輕柔的英語唱腔,不僅告訴自己,也告訴後輩們勇敢造夢。

另一首取樣自客語童謠的歌,來自同名曲〈天公落水〉。陳以諾說,原曲聽來像在白天玩樂的場景,看了歌詞過後覺得也適合夜晚呈現,在加入些許英文旋律後,讓這首歌猶如搖籃曲,反倒能靜靜地哄人入睡。

起初因為玩心,想做客語較少被呈現出來的音樂以符合自己的喜好。「但在接觸客語之後,會不會反而開始有傳承的責任感或使命感呢?」筆者發問,她點頭稱是,分享了一則故事。

前陣子去 ICRT(台北國際社區廣播電台),DJ說有一位澳洲的白人朋友聽到我的歌,就問自己:『Hakka song? I don’t know this word!』」當時的她既驚喜又驚訝,原來真有人會因為聽歌開始對語言產生興趣,「突然感到有種責任,但更多的是好奇,好奇怎麼幫助這個語言讓更多人認識。

到底客家人是個什麼樣的群體?這個語言有什麼故事?好像在發了專輯之後,透過音樂與客語產生了更多的連結。那些曾經離自己有點遠的語言,究竟還藏著多少自己不曾理解的事?



原來,她和語言都有渴望被聽見的一面。

專輯發行後透過社群分享,意外收到不少回饋。網友們也紛紛拿著她的歌給各自客家人朋友聽,而家裡的人也因為她的創作開始和她聊起更多家族的故事,讓自己好像成了一座橋,連通了長輩們的記憶,與年輕人們的好奇。

一直希望我的歌可以跟別人產生共鳴,有更多人了解我的作品。」看著自己的客語創作終於被更多人聽見,也讓她回想起那段長期獨自創作的日子。

結束大學生涯後,她回到深圳老家,曾經在 cover 歌手和 artist 之間找尋自己的音樂特色。那段期間除了從事教學工作外,也和父親一起做餐飲生意,夢想載浮載沉,失落在所難免。

「所以妳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是自己創作的?」筆者提出疑惑。

通常都是我自己把整個 demo 做出來。」陳以諾回憶,過去長時間創作環境都是這樣,要和別人合作寫自己的歌很難,卻也不敢拒絕那些自己不喜歡的意見,所幸一人創作輕鬆些。「但這張專輯想改變,想讓自己走出去,不能再藏在自己的世界裡了。」她開始學習如何篩選有效意見,擇善固執,再從中吸納寶貴經驗。

可能因為這兩年沒有出自己的歌,和自己的對話反而變多了。」她發現過去寫出來的作品有很多就連自己都不敢聽。「所以想出一些我自己很喜歡、很滿意的歌,但要做到這件事,就一定得跟各種人合作才有可能做到。」於是她鼓起勇氣,向本來就很喜歡的台灣樂團 Robot Swing 遞出邀請。

與 Robot Swing 合作的作品,顯然跳脫了她過往許多創作經驗。陳以諾分享她和這些人各自在異地工作,當時擔任鍵盤、合成器的昭元在英國、自己在深圳,其他團員則都在台北,沒想到僅在線上 jam 了兩次歌就完成了。「他們速度真的很快,大概兩小時整個 song 的骨架就好了!」音樂中多處即興 solo 同樣正中她的喜好範圍,也同時開啟了先編曲後填詞曲的創作模式。

在與跨國、跨領域的創作者合作中,《慢花誌》終於開花結果。

專輯發行後這段期間有個體悟,發現其實身邊有很多客家人。」陳以諾說,那些被喚作「隱性客家」的人們平時不會自詡,「但當你是一位客家歌手,或做著跟客語文化有關的東西出現時,就會有許多朋友出來和我相認!

自古以來客家人一直是個遷徙的族群,勤儉、包容,願意融入新環境。而這份特質似乎也給了陳以諾,讓她發揮在自身所處的環境,好奇心驅使下,打開她用音樂包容一切的心。

《慢花誌》在曲序編排上遵循著從早至晚、從平日到週末,讓時光沉染在其中,也透過現代視角,紀錄自身生活環境下所使用的多元語言。

而對創作者而言,她成功勾起了母親的微笑,打破那份曾經以為西方音樂與客語互不相干的藩籬,也讓過去不被好好談起的語言和記憶,終於有了彼此靠近的機會。記錄那段段藏著不代表會被遺忘的語言。

❒ 受訪來賓:陳以諾Sarah
❒ 照片提供:環球音樂
❒ 採訪場地:環球音樂

采郁
采郁

熱愛文字帶來的悸動,
與它平行的,是報之以全心。

文章: 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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