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楊格」這個名字對於台灣樂迷來講或許陌生,然而他其實早已出現在許多知名華語歌手的作品裡。從近幾年為 A-Lin 製作的〈撲火〉、Hush〈日常道別〉、艾怡良〈孩子啊〉,到去年(2025)蘇慧倫新專輯中的〈拉尼娜冷〉,都能聽到他結合古典與現代音樂的繁美編曲與詞曲創作能力。
他熟悉如何為他人的聲音增色、尋找合適的位置,但始終不是他一生所追求的。
「其實我最初想要學音樂,是因為有個想成為一位音樂人的夢想。」楊格在專訪中分享。從事音樂幕後製作多年,許多經驗已然嫻熟,然而在去年,他首次以歌手身分發行首張專輯《墜落前的窺視》。這張作品裝著他這些年對生活、情緒與自我狀態的觀察,也讓人看見他不只想作為幕後的創作者,更擁有透過音樂呈現自我性格的企圖。
從 A-Lin、艾怡良到蘇慧倫,在不同聲音間建立自己的語言
從小嚮往許多創作歌手能演繹自己的作品,因此楊格在求學時選擇了作曲、音樂製作等專業,逐漸形塑他成為詞曲創作者和一名音樂製作人。他也感念過去能透過不同歌手唱著自己的作品,間接被被樂迷聽見。然而「做出一張代表自己的專輯」始終是他心之所向。於是過去這三年,除了持續製作與創作,也逐步構思並完成自己的首張作品。
第一次聽到楊格作品的人,會感受到他音樂的「老成」,聯想到流行音樂的精緻編排、豐厚的層次,以及透過純器樂演奏所帶來的踏實聽感。專輯首尾兩首〈造雨師〉與〈無解之謎〉,分別像是從高空墜落到落地後的誠實自剖,音樂放慢了畫面的幀數,使人得以「觀察」生活中的細小碎片。「這和我的個性有關,有怪奇感性,也有坦承理性的一面。」這些面向,透過專輯完整地保留。
「過去在從事幕後音樂製作時,我是不會限定要 Acoustic(原聲音樂)的,但在做這張專輯時,我很確定這會是一張非常 Acoustic 的專輯。」
楊格分享,他希望自己的音樂相對細膩柔和,而在 Acoustic 的編曲中,會更容易找到自己的敘述語感。即便如此,他也表示,隨著流行音樂的發展,自己常常也會使用 Synth (合成器)補充頻段,或以更有動態的808鼓組去支撐骨架。
「但我更想在這張專輯裡嘗試不借助 Acoustic 以外的聲音去完成製作。」他補充,「因為在我自己的審美傾向中,其實有著極繁主義的一面,很多歌都會用到豐沛的樂器去做編排。」
順著對他音樂經歷的好奇,便順勢了解影響他的音樂作品都有哪些?楊格大方分享了三件:
1. 坂本龍一〈M21-Forgiveness〉
「在我自己的創作中,弦樂是必不可少的!個人認為弦樂聲部越少,編寫的難度越大。這首作品只使用兩支 Cello 進行編寫,在聲部和 Topline 都極簡的同時,把旋律性做得非常好。是我非常想做到的!」
2. 椎名林檎〈茎(STEM)〉
「提到椎名林檎,其實有太多很喜歡的作品。但要說影響我最大的可能還是這首歌。她給了我更多 Topline 發展的可能性,也把動機的生成、迂迴和發展體現得非常完美,這對我來說就是一部教科書。」
3. 徐佳瑩《心理學》
「這張專輯對我的影響很大,她讓我明白在表達自己的同時,讓聽眾平穩地接收到自己的情緒是多麼重要的事情。」
除了編曲時注重用極繁方式呈現包覆性的聽感,楊格也相當堅持詞曲的咬合度,歌詞與旋律相輔相成、相互支撐。同時,他也相當在意和弦的層次編排。「我自己很喜歡和弦色彩裡的不確定性。所以在創作時,不會經常使用單一的和弦進行循環,而是在發展的。」
有了這些年輕世代較稀少的寫歌思路,就能明白他的首張專輯《墜落前的窺視》最底層的創作狀態。
在聲音之中尋找失重與關係間的語感
「決定發片的契機很微妙,就是某天突然覺得是時候邁出這一步了。」在製作超過100首歌後,楊格對於發行個人專輯的想法也愈加強烈。
當久了旁觀者為人完成新作,新專輯原先也希望單純只是張做為旁觀者的專輯。然而在友人聽過作品後給予他回饋,覺得楊格在觀察他人的同時,其實自己的內心也正在移動。這種失重的感覺就像墜落,反應著對未知的不安,卻希望以相對平穩的狀態落地。
在這樣的狀態下,他開始將「失重」與「關係」放進創作之中。
一次佔有 就會落空
怎麼填充 那個缺口
你是 不夠貼切的形容
卻足以把一切此刻概括
在專輯中,這種對於「失去控制」的感受,經常透過愛與關係被放大與延伸。〈形容〉是其中一種,而〈晴空湍流〉則是將這樣的狀態轉化為更具體的經驗,透過編曲模擬飛機失重時的上升與下墜。
「〈晴空湍流〉這首歌源自我一次臨時航班遇到湍流,產生嚴重顛簸。整個機艙都在哭泣和禱告,而我第一時間想到了我平時羞於表達愛的人,於是在社交平台上留下了這些真情流露的話。」
〈形容〉與〈晴空湍流〉得以看見楊格詞曲創作的一面,而另一首〈退化〉同樣也是他的詞曲創作,卻也看見這首歌背後讓台灣樂迷熟悉的音樂人們。
退化成放空都奢侈的人類
這首歌圍繞在 AI 不斷進化、人類相較退化的對比中展開,而這句歌詞也成了他最喜歡的一句。
另外,〈退化〉從編曲到弦樂編寫、監製都由台灣知名音樂人羅恩妮擔任,過去的她也曾為電影《艋舺》、《比悲傷更悲傷的故事》等配樂,也與陳建騏合作,為不少女歌手如:魏如萱、徐佳瑩等製作。
楊格回憶,自己和羅恩妮合作這首歌的編曲時,聽她說:「最近真的覺得放空都是一種進步。」原先一句隨意的對話,最終被楊格寫進歌裡,也讓作品在概念之外,多了一層貼近現實的感受。
透過專輯,他將自己景仰的音樂前輩與欣賞的創作人齊聚一堂。我們也能從〈退化〉這首歌看見一組台灣知名演唱會演奏團隊-曜爆甘音樂 被搬進了製作名單中。楊格笑稱:「其實這完全出於我個人喜好!之前曾一度跟同事開玩笑說這張專輯不如改名叫做《楊格喜歡的音樂人們(不完全統計版)》。」不過他接著說道:「但有審美match的朋友一起玩音樂,本身也是一件很自然且快樂的事情,合作中也能得到很多新的靈感。」
他分享和曜爆甘音樂創辦人之一的蔡曜宇合作契機,說:「我在〈造雨師〉中跟老師合作,他的弦樂總是能給我很多驚喜,把原本『平面』的一場雨,用弦樂各式各樣的特殊演奏法變得更加立體。」幾乎與他所喜愛的音樂表達方式一致,兩人也成了很好的前後輩朋友。
《墜落前的窺視》經由與不同和他契合的音樂職人架構起專輯鋼樑,也留出了更大的空間讓不同創作者進入作品。
找到專輯裡的試擬答者
攤開作品的合作名單,映入眼簾的不止很少與他人合作的音樂人許哲珮,也有著名詞人葛大為和陳信延。
「葛大為、陳信延兩位前輩老師對我自己的歌詞有不小的影響和啟發。」楊格說。其中和葛大為合作了兩首歌。
楊格分享,這首歌的靈感來自於一次和朋友的談天。對方提到:「春天又要來了,真的好想躲春天。」讓當時的他有些困惑,春天明明是回暖的季節,為什麼要躲著春天?
「她說春天是憂鬱的好發期,不管是紛飛的柳絮、肆意的病毒或是浮躁的心情,其實都在這個季節發生。」於是他接著說:「所以我想寫一首『允許春天壞掉、允許自己悲傷』的歌。」
而在葛大為筆下,主角就像被生機盎然的萬物孤立,但隱隱然其實每個人都在看似豐茂的景物背後,藏著憂愁的自己,因此透過音樂送來溫暖的擁抱。
與Peggy許哲珮合作的〈請編排我〉是楊格製作最久的作品,在詞曲編曲和樂器實錄的過程中都經歷了無數次的斟酌和推翻。
「Peggy 給了我很多靈感。」他回憶,當初做好 demo 時便認為適合兩人對唱,也直覺符合 Peggy 的氣質。「沒想到她聽過 demo 並跟她聊過天後,竟然產生了許多想法。」說也神奇,這首歌講的是「不被理解的怪人」和許哲珮在自己《樹洞裡可以悲傷》專輯中那位「與世隔絕的怪物」有著相近氣質。只是今次,換 Peggy 成為嚮導,提醒楊格要成為那個自己想成為,就算不被他人理解也可以的人。
「有了 Peggy 的鼓勵,我也重新改編了原先旋律,專門為她寫了第二段主歌及和聲副旋律。」把「一個怪人的自白」,變成了「兩個不被理解的人的狂歡」,回應了歌名〈請編排我〉,聽來像是兩人開心地手舞足蹈著。

最後,楊格分享了與他同樣是新生代創作者的王霓娜,兩人合作了這首〈月蝕的尾聲〉。不同於〈請編排我〉一開始便有了兩人對唱的想法,這首描繪「孤獨感」的歌原本理應是首獨唱的作品。
「不過某天在創作這首歌時,腦中想到了凌晨月光灑進來的畫面,自己一個人在臥室沉溺孤獨中…」這時房間傳來了電台裡一個女聲吟唱的聲音,讓他想保留那份在孤獨中另一個同樣孤獨的存在。於是楊格想像著那個聲音,邀請了王霓娜一起創作這首歌。
值得一提的是,〈月蝕的尾聲〉的電吉他音色,他與來自台灣的羅紹恩來回調整了一個多月,才找到想要的聲音質感,讓這份孤獨更為厚實且易與人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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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製作走向歌手的例子不在少數,都有著相同考驗卻有著各自不同的優勢。楊格的作品正處於古典與流行樂之間,而他也同樣在意詞曲內容帶給聽眾的感受。
他分享,自己正努力爭取2026年到台灣辦演出的機會,也非常希望有機會能被台灣樂迷們聽到他的作品,並帶走他在音樂中的能量,期待未來見面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