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設限太多,會放不開!-專訪洪佩瑜 談二專《開Still Moving》

《開》有著不諳於華語流行音樂框架的嘗試與開創,也有著對這世界、社會保有願意去不設限地理解創作品的期待。哪怕一張專輯、一首歌真就只為一人而誕生,但感受到鼻息之間亦有生滅交替不假,感受到創作過程有樂亦有悲不假。有感覺便好。

發了《開》專輯過後一個月,洪佩瑜短暫投入劇團演出,到日本巡演《誠實浴池》

她說,自己在裡面飾演了四位浴池服務生中最菜的那位小妹。明明只是個學習服務客人的角色,卻在某一瞬間覺得「那個角色就像我的某一部分

我不確定是演久了變成那樣,還是本來就有。那個角色也許一直都在,只是還沒被辨識出來,或者說,你根本還不知道自己有。

透過一個角色或是一首歌認識自己,洪佩瑜形容,很像照面鏡子,看到自己喜歡的一面,當然也會映照出厭惡的那一面。「跳舞最直接了!跳舞沒有角色。但因為需要跟身體工作,你會明顯意識到哪些是你突破不了或卡住的地方,那時候就會陷入很強烈的撞牆期,甚至會沒辦法接受自己。

自《開》發行以來,來自四面八方的雙眼檢視著這張專輯。他們拿著前一張讓她入圍、獲獎無數的《明室》做比較;挑著哪些歌超出預期,要分享、評價一番;或甚,是不是還喜歡「洪佩瑜」的音樂?引起討論。

後來在想,那個你卡住的地方,有沒有可能變成獨一無二的東西?」她說,自己有個怪習慣,會把不那麼「正面」的事情,轉個方向,讓出一些空間。接著去思考:還要繼續做嗎?要不要先放一放?在這種狀態下還能怎麼詮釋?就這樣一點一點地放過自己,允許並接受那樣的自己。

而這次,在猶疑洪佩瑜「做不做得到」或「應該做到什麼」之前,專輯製作團隊給了她「玩樂」的空間,把第二張專輯《開》視作是完成她的「首張個人專輯」,鬆綁過去製作專輯的習慣與限制。「不要先預設、也不要遲疑。因為直覺是最精準的,也是生活裡最容易遺失的。」她這麼說,於是開啟了這次的訪問。

距洪佩瑜第一首〈踮起腳尖愛〉發行至今已近十五年,三年前第一張專輯《明室》展示她向內探索的療癒之心,重拾唱歌的勇氣與其蘊藏的光明。來到二專《開》放出更多的感官與直覺,用身體反應確認方向,用歌聲拾取那些仍四散卻也屬於自己的多種樣貌。開始動態流動,任人定義。



每次思考『開』這個字時,第一個聯想到的就是呼吸與產出」洪佩瑜說,讓新事物進入,同時舊的東西也會消失;另一種是持續不斷地產出,思考、書寫以及創作。”Still Moving”便是形容這段動作與呼吸持續流動擴張的過程,成為專輯的英文題名。

要維持這個動力,其實是對世界保持好奇,這些聲音最後會交織成什麼場景?這些故事最後會發展成什麼樣子?聽眾對作品的好奇心,始於專輯第一首歌,開宗明義標示著洪佩瑜這次想往哪走。

這首歌有著強烈的中西樂碰撞感,洪佩瑜形容很像武林高手間的對決,點到為止。她聽著樂手們錄完一件件樂器後,期待它們組合在一起的樣子,沒想到空間感立體,器樂各音色爭奇鬥艷,卻又相互禮讓,令她大感驚豔。而歌詞「一哄而散」,葛大為則在社群分享「既寫靈感,也寫此生。要存在,必先消失」,因此看似熱鬧,實則也對應著主題「消失」。用開始與結束並行的流動感,奠定整張專輯的基調。

其實這張專輯我偶爾也會從不同的地方開始聽!例如從〈開〉開始。」洪佩瑜笑著分享。就如每個人的習慣不同,選擇進入這流動的狀態,切入點也殊異。這不僅是留給聽眾自行品味的空間,同時也是留給創作者們彼此理解、詮釋的距離美感。同名歌曲〈開〉是專輯中數一數二需要時間消化的作品。

我記得我們(和詞人王小苗)沒有很仔細聊過這首歌詞。但對這段歌詞最有印象!」我們攤開歌詞,往洪佩瑜指出的方向看。

我需要 我犯過的錯 依序發生
這裡 是陸地的盡頭 大海的開始
火花 花 火 我消失在 我的黑夜中

她說,每次唱到這段時,腦海中都會回想起去年上半年到葡萄牙獨旅的畫面,地點在被稱做「世界的盡頭」的羅卡角(Cabo da Roca),上面還留下了葡萄牙詩人賈梅士 (Luís Vaz de Camões)一句詩「陸止於此、海始於斯」。「那是小苗告訴我,希望我去看看的地方。所以我坐火車、搭巴士,從北部移動到南邊,到了當時人們認為的世界邊境。」站在懸崖邊,看向一望無際的大海,感受前人不知大海的對面仍有陸地,充滿未知卻又滿懷期盼的心情,浪漫地留下這句詩詞。

〈開〉某部分來講,它既期待著前方的繼往開來,也訴說著此刻的既往不咎,更期盼你接受過去那些動輒得咎的生活,允許它們一一發生,成就現在的自己。

而洪佩瑜與詞人王小苗同時都抓到那個瞬間畫面,創作者留下印記,演唱者看到詞彷彿望見相同的風景。縱使她認為很多詮釋不一定和詞人的出發點一樣,「但我並不追求,反而也喜歡那種『開放的美』。

「把身體感放到聲音裡」挑出十首一定有某個感官被觸動到的作品,確認好這些故事後,接下來就讓洪佩瑜把這些故事傳遞給眾人。



我一直覺得自己是表演者,而表演的主要任務是把故事傳遞給我以外的人。」洪佩瑜說:「遇到這些作品也像是種緣分。來到我面前,它就有我此刻必須要完成的使命。

就算遇到一首很好聽的歌,也不一定會成為唱那首歌的人,所以當作品真的遞到她到的面前時,反而會無比珍惜這樣的緣分。「就連遇到需要cover的歌,我也會當作是第一次遇見這件作品,然後問自己:『我要怎麼面對它?要怎麼跟它相處?』

在這個人生階段讓我遇見,一定有什麼要教會我的。」洪佩瑜一直抱持著這樣的心情,接受著迎面而來的每首歌。如此,才能唱進精髓,又留有她個人明確的聲音印記。

「所以作品來了,妳就會去感受它跟妳生命裡的關聯?這樣算是被動的接受嗎?」筆者進一步詢問。原本以為,透過作品照見自己是種被動的理解,如同讓歌曲替自己揭露當下的狀態。

未想佩瑜搖了搖頭,思忖後給出回應:「現在跟二十歲的自己比,很多想法真的不一樣了。」她接著說:「以前總在意『自己現在在哪個階段?』,但後來發現,我甚至不再那麼需要知道『我要走去哪裡』。

現在的我常常會在某些時刻突然感覺到自己落地了。」她回憶,大學離鄉背井到台北後,當時一邊要適應新生活,同時也要掛心遠方的家人。「十幾年前我遇到〈踮起腳尖愛〉時其實很迷惘。現在回頭聽,只覺得自己好勇敢,聽到一個雖然迷惘,但很確定自己在找愛、不害怕的聲音。」那時的她忙抓著一首歌、一件事,只為定義當下,讓自己安心。

如今的她發現,自己不再執著於該確定落地在哪,「反而是在好多不同的時刻裡,因為某件事情突然就覺得:『欸?我到了!』」去年洪佩瑜重新唱了新版的〈踮起腳尖愛〉,她表示心態差很多,並不是說「找到答案」,而是對「找愛」這件事有了新的體悟。

所以你看!同一首歌,在不同階段會長出不同的樣子!」她笑說。

那些陪她很久的歌,如今反而帶給她奇妙的安全感。於是她繼續分享《開》專輯當中,真正意義上陪她最久的歌-〈在太平洋中央漂流〉,緣分匪淺。

洪佩瑜說,早在去年都市女聲Legacy專場上便第一次唱了這首歌。「當時的感覺還有點迷茫,也許是當時我們的狀態、也許是因為那首歌當下是跟樂手一起jam出來的,還沒有一個形狀,完全不知道它會變成什麼樣子。

這首歌從專場演出結束,直到遇見製作人王韻筑、鍾濰宇後,才開始揉捏成形、一同探索,洪佩瑜就這樣伴隨這首歌一起成長。後來回想,「我是喜歡那個迷惘的,因為你沒有參考值,你只能去做、去享受,那東西反而最珍貴。

如今放在專輯中的版本,就算仍感受得到自己居無定所,卻享受著「漂流」的狀態,聲響沉重似是墜入深淵,卻又在副歌時有著一股力量向上托著,就算迷失方向,也覺得自己是被承接住的。

長長的煙灰滴落
點燃我心上的螢火
命運在偷偷招手
吹散難聞的疑惑

聊完緣分該繼續說故事了。筆者問洪佩瑜有沒有在錄音過程覺得特別「赤裸」的作品?

想必〈不佔地方〉雀屏中選,詞人小寒繼上次交給她〈污漬〉,讓她第一時間看到詞時,止不住地在街邊大哭。這次有準備了,選在廁所中看小寒傳來的歌詞,以淚洗面了許久。自然佔洪佩瑜心裡,甚至是整張專輯很重要的份量。

然而令她沒想到的是,〈完整〉竟也花了如此大的氣力去消化情緒。

錄音前以為我的狀態是已經『消化』完,可以去面對這首歌了…」洪佩瑜無奈地笑著,否認了和自身經歷有關連,而是感受到那是一則「血淋淋」的故事,就連說故事的人也為之鼻酸。「等回過神來,才發現已經鼻塞了。建騏老師就跟我說:『我們先這樣,下次再來!』」錄音失敗了好幾次才終於讓這首歌完整。

沒人能對時間負責
習慣著把心掏空 假裝自己 完整

原先,這是被作者廖文強認為可能「賣不出去」的歌。四年前寫好了詞,卻始終填不出滿意的曲,於是找到了蔡旻佑,完整了這首歌的雛形。但當時廖文強認為,他把相當多內心的缺憾寫入,連自己都沒有把握被理解與接住,自然很難有機會將作品交去市場。沒想到佩瑜和團隊看見並理解了這首歌,才有了面世的機會。

和〈不佔地方〉的赤裸不同,〈完整〉很線性。從前面一層層剝開後,越往後越清楚…而所謂『把心掏空』其實也是你該面對的一部份。」洪佩瑜說:「但習慣到最後,對自己是狠心的,你也沒有想要假裝,其實很想讓自己完整。我覺得那樣的疼痛很劇烈…

不需要 對失去負責
心狠著把心掏空 好讓自己 完整

她說,這首歌真的像座博物館,需要定期去打掃,在她逐年積累的作品當中,特別想好好照顧它。有些遺憾,留到了心裡反而更安全,不必再小心翼翼。



第二張專輯,十首歌。該拿出什麼樣的面向和大家溝通?

抒情歌讓大家認識了我很久,那露出大家還不認識的自己時會怎樣呢?」洪佩瑜說:「我覺得這是創作者一直在追求的,當然會有接受與不接受。

「妳會擔心嗎?關於那些不接受的部分?」筆者詢問。

說實話,錄音的時候玩得太開心了!當然身旁的伙伴有在幫我take care,但我認為這張專輯最珍貴的是,很多時候他們會把那些顧慮放後面,願意陪我『先玩再說』」洪佩瑜分享,過去在劇場裡的訓練告訴她,只要自己越投入,周圍的人也會跟著互相影響,一起投入到故事中。

「原來帶頭玩的人是妳!」筆者打趣地說。

帶頭搗亂的是我!」佩瑜露出滿足地笑容:「但我覺得大家都還有童心,就是『好奇』,好奇在這張專輯裡好重要!撇開世俗的一些框架和規範,去抓住那個純粹的瞬間!」等到進入後期、開始討論宣傳企劃時,大伙兒才回過頭來想:「啊!大家的接受度還行嗎?」

遲疑也好、擔心也罷,可秉持著當下盡興創作、問心無愧,她和團隊認為這樣的作品確實需要一點時間適應,但不該抹除這些過程。「我後來在思考,那種『不適感』其實也很珍貴,因為你願意感受到『不適』,比起完全無感好很多了。

只要身體的任何感官受到牽動,開心、生氣或哭泣,「延續這種感受,才是我跟團隊很希望大家在這張專輯裡能體會到的。

先有好奇,願意去嘗試,才會有不一樣的體會。原來不止她們想保有這份「玩心」,其實也透過作品,邀請聽眾激起這份好奇,讓音樂勾動情緒。在這越趨麻痺式短暫享樂的時代中,此舉竟變得如此珍貴。

這首歌,讓我覺得某一個不太常出現、很『mean』的人格被表現出來!」洪佩瑜壞笑著,她說通常這種個性,都是在專場唱英文歌或講英文的時候才會調皮地出現,有點跩、帶點負面,但用舞曲呈現卻又充滿著正能量,讓這首歌在當時釋出時,引起了不小話題。

我也不是常常會有那一面跑出來啦!所以看到歌詞時,我就覺得好好玩!終於可以釋放一些,也許會讓大家不適,但『那就是我』。」她停頓了一下,繼續說:「應該說,我也在接受我那個面向,讓它可以保留在作品裡。」一位表演者有這樣的機會能展現自己少見的風格,心中感激青峰之情早溢於言表。



採訪末尾,洪佩瑜分享了去年到日本Town Hall(北沢タウンホール)的巡演經歷。她知道在日本還沒那麼多人認識自己,可沒想演出當天一開場,最前排竟坐著一群日本阿姨跟叔叔。後來一問才知道,日本人會因為看到有演出,或被一張海報上的幾個字吸引,便願意進到場館聽一位不認識的歌手表演。

他們聽音樂的方式完全沒有太多評斷。」洪佩瑜接著說:「這也讓我提醒自己,不要有太多預設。而在做這張專輯的過程,其實有很多這樣的體會。

有些衡量可以是你的參考值,但不要變成阻礙你去體驗很多、更多、下一個的機會。」她得出結論,回應了她的玩心、好奇與那些此曾在。

「從你們決定把它當第一張專輯開始,到剛剛講的那些『體會』,老實說都一脈相承。妳希望它不會被前因影響,乾乾淨淨地去感受快樂或悲傷。」筆者也給出了回應,滿足地看著這些收在《開》當中代表此刻洪佩瑜的歌曲。

《開》有著不諳於華語流行音樂框架的嘗試與開創,也有著對這世界、社會保有願意去不設限地理解創作品的期待。哪怕一張專輯、一首歌真就只為一人而誕生,但感受到鼻息之間亦有生滅交替不假,感受到創作過程有樂亦有悲不假。

有感覺便好。

.延伸收聽:來!您座呀!歌詞研究室 EP013|一張專輯如何平衡藝術性和耐聽度?-以洪佩瑜《明室》、《開》專輯為例|專訪 王小苗

2025 洪佩瑜《開》北流演唱會
◖ 演出時間:2025 年 12 月 6 日(六)19:30
◖ 演出地點:台北流行音樂中心 表演廳
◖ 演出地址:台北市南港區市民大道八段 99 號
◖ 售票連結:http://kktix.link/88e1f680

.攝影:三倍(@hi_im_t.h)
.特別感謝:何樂音樂

采郁
采郁

熱愛文字帶來的悸動,
與它平行的,是報之以全心。

文章: 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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