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他們拿出拍下 Poopoo 在國中畢業紀念冊上簽名的照片,冊上一面滿版寫上大大的名字,後面中二地添上「之王」二字,比「勿忘我」還來得搶眼。後來「王」字頭上更加了個「白」,變成「皇」。說也奇怪,那時候就是有種莫名的自信。
「長大後才發現,好像不是每個人都有那種自信。」靈魂沙發吉他手 Poopoo 說,而主唱本山像炫耀戰利品般,和筆者展示那張相片,大家笑作一團。「但這件事好像又蠻重要的,畢竟你要能先面對自己,才有可能面對這個世界嘛!」
SoulFa 靈魂沙發來到第三張專輯,開始把以前講不出口,甚至不敢放在作品裡的話,將它大方地展示,不過這些零星記憶所燃起的火苗,其實來源於本山和其他兩位團員 Poopoo 、貝斯手亨利這幾年的生活反思。
「我好像接受不了『很絕對』的東西。」
比如去形容純粹的悲傷;或看到有人正享受著看似極致的快樂時,都會在心中納悶:「真的有這麼快樂嗎?會都是悲傷的嗎?」對他們來說,這世界上沒有那麼極端的事物,悲傷之中一定有正向積極的成分,快樂的事也會有些不願記起的歷程。
年近而立,自大學玩團至今已七年,靈魂沙發主唱本山發現他們處於「正剛好」的時間點,遠至挺過疫情那幾年、更換公司,甚至面臨樂團成員調整。就像爬山,似乎快到了某座山頭,心中卻並非全然快樂,而是平靜地望見一整片風景,看太陽高掛在天上,收拾著情緒,繼續前行。

《失望的山》是經歷重新整頓、停下來思考過後的靈魂沙發,所發出一張不急不切、火候適當的作品。卻又在荒誕與找尋足夠勇氣的路上,以最基礎的四件式樂器樂團演奏形式,留下他們最純粹、快樂的模樣。
相信自己,可以有很多種選擇
距離上張專輯《Slumber Days》已有五年,在轉入新公司後, 2023 年發行了 EP 《So Far》,從一群學生時期便開始做樂團的大男孩,一瞬間轉變成小有所成的青年團體。是疫情,讓他們將體會世界的步調從急切,轉為緩步。專注當下的同時,細微的選擇都能成為推動生涯經歷的重要變因。
「這次專輯我們發現選擇變多了。」本山說,從結果上來看,他們不僅在製作上有著餘裕,連同生活與創作都比起過往不再捉襟見肘,甚至富足一些。「像現在我可以對自己的聲音做出更多嘗試。」面對不僅筆者,同時有樂迷會特別留言表示主唱的聲音與以往不同,他則稱自己發完上張專輯後,這四年期間持續進修唱歌,直到錄第三張專輯時,才能有意識地決定發聲共鳴位置,讓情緒能透過聲音完美地轉化。
「以前能做的事情比較少,所以很多時候只是把事情做好,例如把音準顧好,但其實有很多問題都卡著。當你只能專注在某些事情的時候,自己也會覺得無聊。」說是重大改變嗎?本山說本質上其實並沒有,但在心態上鬆了綁,很多事情不再需要鑽牛角尖,對自己在創作和生活上起到不小的正循環,而這成為連鎖效應,影響了整張專輯。
最好的生活 / 原來不是 / 大人們說的 / 那種樣子
關上耳朵 / 自由的活
「小時候相信、認知到的事情,長大後才發現,原來並不是這樣。」本山說,最好的生活在專輯當中,反映著他們過往在既定框架下過日子的反思,「以前當學生時常一直被說要好好念書,將來才能進大公司,而且要待得越久代表越會被重用,最後成為成功的人。」
如今再看他們現在的樣子,在應該要結婚、有房、有車的年紀,明面上來看一無所有,卻仍有著其他餘裕做選擇。「超過了以前認知裡『應該要發生』的時間點後,才發現用自己的方式走其實也行得通。」本山分享。
會是老成嗎?亨利說,「倒也不是啦!就變得比較會跟自己相處而已。」
認知不必循規蹈矩完成他人期待,創作上連帶地不再有所顧慮,變得更願意表達。於是挖出了不少過去不敢說,但現在能坦然並坦白地分享自己想法的作品。
「包含這張專輯,其實英文歌比例少了很多是嗎?」筆者詢問,把情感藏在另一個語境當中,相對來說能隱匿不少真實的自己。
「確實那樣比較有安全感,過去很喜歡寫好像講了什麼,但又沒辦法直接知道我想說什麼的歌。」本山說,這來源於他怕與別人形成對立,有觀點就會分認同與不認同,過度在意他人感受,導致他寧願講法中性、模糊一些,「不過每個人本來就會選擇自己認同的故事去聽不是嗎?」聽了喜歡很好,不認同也沒關係,現在他勇於揭開自己的想法。
而去探究促使自己從在意他人轉向尊重自我,過程中得培養自我誠實。光這點就需要經歷不少自揭瘡疤、適應不安全感環境的時間。將自己的脆弱與掙扎過程放在專輯中也是一大突破,於是平時話少的亨利寫下了一首〈無聲〉。
我癱瘓在 / 你的無聲吶喊 / 時間正在旁觀
沒有答案 / 天真的我
被困在無解的儀式感
開場搶耳的貝斯聲,配上極端參數的效果器營造的異空間感,抽離常規地以意識流呈現理智混亂帶來的遲鈍感。亨利試圖挖開自己內心的狀態,檢視著自己也找不出病因的創傷,「就像我腦袋裡有很多聲音一直在對我大喊。雖然不是真的有人在喊,但對我來說就是一個很大的噪音。」
他把自己正尋求一個不存在安全感的過程,從「腦海」中的「海」字出發,乘著失眠的船擺渡在夜空之下,無聲吶喊卻無人問津。「寫歌其實蠻需要對自己很誠實,但那個過程對我來說,沒有適應得很好。」
這些煩惱與無端的窒礙,也正揭示著這首歌的主題,甚至連幾度有放棄念頭在歌詞裡也都有相對應的內容,「我很容易鑽牛角尖,也是一個蠻不樂意自我揭露的人,所以對我來說很大的阻礙就在這裡。」
但這就是創作的本質,在抗拒、痛苦和自我揭露中,逼自己將未解的困擾盡量梳理。因此寫出〈無聲〉,亨利稱某種程度上也已經接受這樣的自己,「所以把它寫出來,對身心健康蠻有幫助的。」他釋然地笑著。
此時 Poopoo 在一旁搭話:「其實他的人生也經歷了蠻多變化,而我們都在旁邊。」
「那你們怎麼鼓勵他的?」筆者追問。
「我跟他就很常約健身啊!也是種轉移注意吧?對身體健康很有幫助!」三人再次笑成一團。
而要論自信這件事,專訪一開始讓人印象深刻寫著「XXX之王」的 Poopoo ,寫了一首歌叫〈咒〉。當時聽歌會上大夥摸不著頭緒歌名由來,採訪當下他卻饒富詩意地回應,原來來自他看到一首詩的一句話:
「只有咒語可以解除咒語。」-夏宇〈你正百無聊賴我正美麗〉
Poopoo 分享,這首歌是從吉他開始發想,曲和編曲很自然地誕生,這是他創作的一貫作風,「做出來後回聽,會有種迷幻的感覺,很適合加入一些奇特的內容。」正巧在寫歌前陣子買了些詩集,隨便翻看的過程,看到了夏宇這首詩。
像潮水追趕月光
像路燈厭倦了太陽
你的咒語綑綁著我
成了一道難解的枷鎖
他把「既掙脫又在輪迴」的感覺做為概念,放進這首歌當中,看這個世界和社會上許多價值觀都像咒語一般,把彼此牢牢捆住,而他想到的解方就是「找到屬於自己的咒語!」
相信自己可以有很多選擇,成為如今靈魂沙發繼續前行的動力。
善良是種選擇
每一次做出選擇,也會讓人重新看待自己身處的環境。所帶來的好壞結果,其實很難單純用是非對錯去評斷。而《失望的山》背後,是陽光普照的正向念頭,提供能從創傷修復中逐漸站起來的動力。
我往下看 / 好多花瓣
溫柔散落 / 在我的不安
等待我足夠勇敢 / 踏著回來
「我們確實經歷過一段『不知道該不該繼續下去』的狀態。」 Poopoo 分享,從前的四位大男孩,如今少了一位鼓手,不過現在與新合作的的鼓手 John 有著絕佳的默契。這時本山回應:「後來進到新公司後,很多事情還是得繼續做下去。靈魂沙發當然還是需要一個鼓手,會往這個目標想,只是一切看緣分。」
在做出選擇的過程裡,誰也不是被留下或被拋棄的。而回到實際面對第三張專輯,鼓的編排是由三位團員共同補足,由合作樂手執行,但做的音樂風格會因此大轉彎嗎?顯然不會。至少在音樂這條路上,每個人都是因為熱愛而一起走過一段路。
「不過你提到『沒有絕對』這件事。那你怎麼看待『善良』呢?」筆者回應本山對「絕對」一詞的思量,同時在另一首歌看到了「善良」一詞。他曾在聽歌會上表示這個東西是不會改變的,善良是絕對的嗎?
他思索了片刻,回應:「我覺得它表現出來的時候不會是絕對的。例如有人跟你說:『我跟你講我超善良喔!』在這樣的情境裡,它不是絕對的。」
他在〈盪在空中〉裡寫下了一句歌詞「那雙 善良的善良的 手 還是要盪在空中」告訴自己,每個人都可以選擇善良,它可以如擺手般簡單,也有人選擇冷酷地對待。本山分享著這首歌的創作靈感,來自一部美國電視劇《無恥之徒》(Shameless),故事中的家庭成員每個人都作惡多端,但當他們真有能力做一點善事時,又會義無反顧地去做。
「不過我在社群上,看到很多人竟然連這都沒有。」本山有些氣憤地說,這幾年社群平台發展快速,不少為博得流量關注的「網紅」竟用影片或文字散播不正常,甚至遊走犯罪邊緣的價值觀。
笑聲掩飾了暴力
眼淚騙過了感情
沒人愛著你…
縱然如此,本山的詞仍保留一種溫柔的目光,照見這些為填補內心的情感匱乏,用偏見帶動網路風向、要人站隊、造成分歧的人,但他對這類人的做法仍難以認同。
「只是我確實在某種程度上認為善良是絕對的。」本山最後分享:「每個人內心之中多多少少都會有,對吧?」連善良也是種選擇,某種程度上也成為靈魂沙發用作品看待世界的方式。
選擇多了,可以做得更純粹、漂亮
專輯發行後不久,他們難得地被演算法眷顧,發了一首〈We Talk To iPhone But Not Our Best Friend〉在室內演奏的影像,沒想到僅有開頭段落,卻被不少人看見、轉發。
「那是我們第一次見識到社群的力量。玩了七年的樂團,第一次被演算法看見。」本山略顯尷尬卻也滿意地笑著說。
「不過這首確實是這張專輯最快完成的歌。」亨利在一旁補充,他稱自己拿到貝斯,隨意彈幾聲,就知道接下來的音樂輪廓該怎麼完成。而本山再接話:「原本其實聽起來沒那麼狂。是某天我突然心血來潮,不知道為什麼覺得那樣不停刷弦、再突然停下來唱,再刷弦的方式很帥,就變成了現在的樣子。」
「聽完這首歌,我好像看到了你們從過去一路玩團到現在的樣子。有種你們在練團時一起玩音樂的狀態。」筆者回應他們。其實聽樂團專輯最迷人的時刻,往往只有鼓、吉他、貝斯與人聲組成的瞬間,憑此單純地把音樂演奏出來。
沒想到 Poopoo 聽了相當驚喜,「其實我們真的很想呈現這個東西!希望在專輯裡放入一些不特別多加編制,單純用我們手上的樂器錄音,這樣比較能呈現樂團最本質的樣子。」要能完成這樣的作品,這些年除了團員們更為契合外,各自實力也有所提升。當然,也賴於加入新公司後取得了不少資源。
2022 年靈魂沙發加入了由守夜人團長秦旭章成立的放飛音樂,進入公司這幾年,儘管主要仍忙碌於樂團事務,但團員們這幾年也透過不同合作案磨練經驗。本山分享,他在守夜人《我以為宇宙跟我說好了》專輯中,協助寫了〈讓我難過的是快樂〉;為去年(2025)蘇慧倫新專輯中的〈就地取材〉作曲。
Poopoo 則是協助做電影配樂,如:《夏日最後的祕密》、《我的天堂城市》等,嘗試用音樂服務影像、為畫面說故事。而在錄第三張專輯的過程,他買了把新吉他,音色既亮且溫暖。
而亨利大多擔任 Session Player(現場演出樂手),但在這幾年有意識地去探索各種音色的可能性,「以彈貝斯來說,我以前都是用手指彈。但這幾年想學用 pick(彈片)彈琴,兩者的音色就完全不一樣!」
「我們第一次有這麼多選擇地去錄音!」本山說,這是過往從未有過的體驗,以前一顆音箱就把整張專輯錄完,但聲音其實不盡理想。直到這次進錄音室後才驚覺,不僅音箱選擇多,還能和錄音師討論嘗試不同效果。「幸好有小洋幫我們。」
那是《失望的山》其中一位專輯製作人鍾承洋,三人形容他像樂器的「軍火商」,各種樂器、效果器因應俱全,還很大方地借給他們使用。
另一位製作人秦旭章則協助配唱製作,讓他們的聲音語氣和詞曲貼合,實際打磨每首歌所要傳達的樣子。
要記得挺起腰桿
要做個善良的人
他們擁抱的信仰
就不再執著
同樣寥以四件式樂器組成的作品,顆粒飽滿的聲響營造舊時光富足的景象,帶有點純樸韻味。寫下這首歌的 Poopoo 和筆者分享:「有時候我走在路上,會突然覺得:『欸!這些路人看起來好漂亮。』」為避免誤會,他連忙補充,「當然不是說五官或外型,而是會想到這些人走在路上可能都有自己的工作要完成,而他們能好好地走在路上已經很厲害了!」
活得漂亮,不再是外在世界給予的客觀標準,而是願意面對自己,克服過去傷痛,相信縱使那些傷口仍在,自己還是可以選擇快樂。
拿上各自樂器登上舞台,周圍站著一群願意聽他們演出的樂迷,他們知道這是現在玩團最開心的狀態。而他們把這些快樂盡可能地反映在歌當中,卻也要如實呈現現實中辛苦的一面,於是只有接受悲傷和快樂同時存在的人,才能明白《失望的山》從來不是簡單好壞二選一來看待的作品。同樣地,做出選擇也未必意味著必須放棄另一種可能。
喜歡做音樂和要賺大錢有沒有衝突呢?
「你要做喜歡的東西,然後剛好賺到大錢,我覺得那樣才有意義。」本山說。
「那就是你的初衷。你到底願不願意維持這件事繼續做下去。」 Poopoo 說。
「我們還是會繼續做自己認為好聽的東西。而我認為每一種樂風都有它發光的時候。可不可以坐得穩、蹲得住,不要當風向轉過來時,你卻在那之前就放棄了。」亨利說。
失望的背面,是堅持向光
專輯末尾,放著〈荒唐的盡頭〉這首歌。本山說,創作當下其實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想寫些什麼,後來才發覺,自己是在想像永無止境的未來。
「想著想著,我反而會覺得,未來好像都沒有想像中那麼好。」
「因為此刻、現在,就是『正好』的時候。」他緩緩道出思索已久的想法,那些以前聽不懂的東西,現在懂了;過去不理解的,如今也釋然了。想著想著,自己反而只留在當下,因為往未來想,永遠只會看到身邊的人漸漸衰老,失去會不斷發生。
誰都無話可說 / 平靜的失望著
原來那樣的「失望」,並非單純是理解當下未能如願的「失望」,還包含了未來必定會分離的「失望」。
「但你還是得繼續對吧?」本山說,「要繼續,就是要慢慢收拾好自己的生活。」於是可以平靜地把太陽掛回去,在那些空虛的未來中捎來些許光明。
《失望的山》背面還帶有著一片光明,是因為他們各自「堅持」帶來的成果。它不抄捷徑,堅持呈現所喜愛的音樂風格;不否認過程中因各種失去與離別而停下腳步的躊躇;更不放棄保有被作品打動的感知,留下彼此玩團的痕跡。
做音樂不太妥協,選擇寫出自己相信好聽的歌,也許便是另一種對待世界的善良。
.照片提供:放飛音樂
.採訪場地:旅居文旅-松山機場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