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皇后樂團(Queen)吉他手 Brian May 在某次專訪中分享,當年錄製〈波希米亞狂想曲〉時,他們僅靠 24 軌類比錄音機,就錄下多達 180 層的人聲,但也因為反覆合併聲軌、持續疊錄的關係,導致最後錄音帶磨損得幾乎透明。所幸經典不壞,依舊留下傳奇。
要怎麼在資源欠缺或技術還不到位的情況下,完成自認或世人認可的創舉?或許是來自滿腔熱血的衝勁與堅持。誠然,當時或許還不曉得,一心想成就些什麼的念頭,也可能是對「虛華」的追求。
黃奇斌回憶他十幾歲剛開始玩音樂時,為了完成自己的 demo ,也嘗試過「陽春」的疊錄方法。先從鋼琴開始,再錄鼓,用電腦放出聲音後,再透過麥克風收喇叭的聲音,接著反覆疊錄吉他、貝斯等樂器…聲音就在一次又一次的收錄音過程中劣化。當時的他卻樂此不疲:「那時候感覺超棒! I’m genius!」
多年後的他,暫時將茄子蛋主唱身分放在一旁,以個人「黃奇斌」身分發行了首張專輯《虛華的夢想是一支刀》。
做音樂都是同一件事
一直以來,大眾總以 #樂團主唱、 #唱著道地的臺語歌,作為認識黃奇斌的標籤,其實他先是一位獨立的音樂創作者,才是位樂團主唱。
串流收聽數高、三支破億的 MV 歌曲、做過不少次巡迴等,他明白走紅得來的豐碩成果無以復加,但最後留在大眾耳裡的,始終是那幾首歌。他們不一定會知道黃奇斌寫過幾百首作品、還玩過其他樂團,和不少樂手合作…可那又如何呢?
「你如果自己被這個困住就完蛋了。」當初急於追求名為「虛華」的果實,而這些年也確實挨了那把雙面刃數次。
在樂團憑藉〈愛情你比我想的閣較偉大〉獲第 33 屆金曲年度歌曲獎後,時隔三年,他於 2025 年發行單曲〈若無你我欲去佗位〉,於今年入圍第 37 屆金曲獎最佳作曲人獎,以個人為名,正好可以直視黃奇斌這些年來如何做音樂,甚至完成一張專輯。
「我一直覺得做音樂都是同一件事。」
從國中自己弄音樂,做出可以聽的 demo ,多年來始終如一,交出去的內容總是完成了七、八成。有團員、團隊參與固然好,但對黃奇斌而言,最重要的是能在有限的條件下,找到切中內心所想的聲音。
因此,不同於早些年的音樂人專精於某種樂器或歌唱能力,他也主動接觸各類樂器,熟練至足以實際運用於音樂製作上。當然還有一股推力,促使黃奇斌成為一位通才的音樂人。
「大學的時候,我其實除了玩樂團以外,主要幫自己賺點零用錢的方式就是做短片配樂。那就需要接觸除了你擅長以外的樂器,或是去精進在不需要樂手的情況下,如何處理事情的能力。」
「就是大局觀啦!」他簡短地說。從過去大學念廣告系,藉由學院接廣電系所的案子,再到為網路廣告做歌等。其實一路做音樂下來不管餬口飯或為了理想,做中學、錯中學,碰到許多現實的情況,才進一步讓他知道專業的可靠。「當你的問題沒辦法解決,就必須尋求專業,那就是製作人,或其他不同的角色。」
他是從實際經驗中,看見團隊裡每個角色的專業與價值,但回到個人,在吸納多方養分過後,一人身兼數職的情況也時有所見。
黃奇斌想起了茄子蛋初期走過的那段路。
「大概從 2012 年開始,在那之前我都在做配樂賺錢,也沒有覺得一定要在臺灣發片、唱歌、出專輯。」黃奇斌說,當時甚至曾考慮出國念電影配樂。
2014 年退伍後,想繼續玩音樂,便與阿德、阿任等團員組成五人編制的茄子蛋,並在 2016 年決定全力做團發專輯。但初期依舊艱辛,甚至到隔年( 2017 ) 發完《卡通人物》後,有陣子巡迴演出現場因為沒有貝斯手,所以黃奇斌需要一心三用,除了唱歌外,還要右手彈琴、左手用另一台琴彈貝斯的聲音。「那個時候我根本兩台琴打天下!」
要說當時紅了嗎?不少演出還因為沒賣掉半張票而取消。
採訪當下,黃奇斌從手機點開了 demo 給筆者聽,說:「你看這首歌它沒有變,編制是同一個。這是我兩年前就做好的 demo 。」
開頭厚重的貝斯 Riff ,推進四小節後加入琴與人聲,再四小節後,加入鼓進節奏。甚至進入副歌後竄出的吉他聲依舊保有明確的態度與風骨,屹立不搖地烘托著整首歌的精彩之處。正式發行的版本自然經過更細緻的演奏、錄音與製作,聲響上有所優化,但在聽 demo 時原先的鋼骨架構絲毫未變。
「一定得做到讓跟我合作的人了解我在幹什麼,才會把東西丟出來。」這是他一直以來的慣性,但他也自承:「不過編曲老師多多少少也會被我有點限制住。但既然這是我想要的音樂,就會比較堅持一點。」
在製作《虛華的夢想是一支刀》的過程中,合作前三首歌最卡,但越到後面,當大家對齊彼此的美感以後便順暢無比,更何況他與陳君豪、鍾濰宇兩位製作人早有合作經驗。
「和君豪第一首合作是翻唱〈恰似你的溫柔〉,濰宇的話是從〈浪流連〉開始,後來就找他做(茄子蛋)第二張專輯。」回想那段合作過程,他笑著說:「其實我就只會做這件事啊!堅持喜好,你要夠喜歡才會堅持。」
字句有雅俗,唱來才過癮
對音樂有所堅持,換成歌詞亦然。鏗鏘有力的臺語咬字與獨特的「氣口」,已成為黃奇斌的聲音特色,在華語男性歌手之中,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臺語要很道地,淺顯易懂很重要,但我不想要讓大家覺得臺語只有那樣,真的好的臺語歌,你還是得讀書的。」
論到臺語,黃奇斌更來了興致,主動提了幾個例子和筆者分享。
「像我當初在寫〈揣無〉(揣無自己彼單純的心)這首歌的時候,它的副歌第一句『穹蒼』。那時候我寫出來,大概就知道一定有很多人會說我寫得太艱澀。」
循著他提及的字詞,找到了歌詞對應的位置。這類字詞多見於書面語,出現在古詩吟唱、布袋戲口白、歌仔戲唱詞等地方,不過也對應他相當喜愛看的布袋戲,採訪當下更唸上一句黑白郎君名言:「別人的失敗 就是我的快樂啦!」令筆者目瞪口呆。
「可是如果我沒有這樣做,那首歌的美感就沒有了。」黃奇斌說:「有時候在唱臺語歌詞的時候,不僅要好聽,還要唱起來很爽!」
要說臺語歌詞為何能營造出獨特的情緒張力,或許可從它的聲韻特色略觀一二。包含入聲字短促有力的收尾、豐富的聲調變化,以及疊字與狀聲詞的運用,都為歌詞與旋律的結合提供了不同的可能。另外,部分詞彙也保有古漢語的典雅韻味等。上述特色,都能在黃奇斌的作品中見到。
一如在〈綿綿無絕期〉歌詞中運用了不少疊字詞:
離開這個 紛紛擾擾 奸奸巧巧 未來茫茫渺渺
你祝福 咱的平安 漸漸消散
啊 我叫是永遠
當中歌名也令人聯想到白居易《長恨歌》:「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另外在〈咱到遮就為止〉也運用了相較典雅的字句,並結合了伍佰〈樹枝孤鳥〉的意象寫下:
孤鳥無樹枝 等袂到月圓
無所在通覕 才來放聲啼
「孤鳥」無所棲、無希望、無所歸,進一步推升感情當中的無所依憑、痛苦與無可奈何,直到後來才說出「咱到遮就為止」為這段感情劃清界線。不僅有古典意象,也承接了臺語流行歌的創作脈絡。
而最後更提到〈若無你我欲去佗位〉中「著應我一聲」的「應」字,黃奇斌也特別表示非得這麼使用,才能呈現他想要的氣口。
「這些都是精髓,但我也是要寫很久才會知道,寫到哪裡就必須要丟出一句 hook ,而對我來說只有臺語才能夠呈現那個很帥的 hook 。」如今的他表示,一旦靈感一來,可能三、五天就能從無到有寫好一首歌,他知道自己的能耐,也懂得如何運用它。

最後我們談到了文字要怎麼呈現生活感,黃奇斌依然有一套心得。
「你不會聽到一個人跟你聊一個小時全部講臺語對吧?很少吧?」黃奇斌說:「像我講華語,講一講又會講一些臺語,這很自然。在歌裡面也是,只是也想告訴大家,我這個音樂人就是兩個聲道 ( 華語、臺語 )。」
初聽〈若無你我欲去佗位〉、〈失去控制〉穿插華、臺語時會感到困惑,聽久了卻又別有番韻味。這些作品既有創作上的考量,也如實貼合黃奇斌與人交流時保有的彈性,但對他來說,寫旋律的當下就已經決定了該用什麼語言,是再簡單不過的道理。
至於在作品中適量使用「菸」和「酒」等字詞,同樣反映出他想描寫的是怎樣的一群人。「當然這樣講不是鼓勵大家去做這個行為。只是『菸』這個字,在創作上是一個蠻好的意象,例如電影裡,在鏡頭語言上會帶給你不一樣的感覺。而在提到這些字的時候,自然會讓那首歌好像跟某些人很靠近。」
這與他過去寫的經典歌〈浪子回頭〉、〈浪流連〉、〈閣愛妳一擺〉等作品相同,融入他所熟悉的生活情境時,也同樣成為臺灣人生活的縮影。將這些物件與事件意象化,昇華成既俗也雅的內容,是值得一番品茗的。
「我覺得我是很誠實的。這張算是我真的在詞曲上,還有製作上,都非常滿意的作品。它有把我所會的東西都分享給樂迷。如果你覺得我哪裡做得不好,不好意思,我就只會這樣子了。」
不斷精進下的苦果與快樂
《虛華的夢想是一支刀》談的是追求理想的痛苦、不斷前行勢必有所割捨的決心,但也許更難的,是認清那些傷害與代價以後,仍用心看顧那份持續向前的動力,依然熱愛著它。
那麼,這些年在黃奇斌心裡,是怎樣看待「音樂」這件事情的呢?
「每個階段當然有不一樣的想法。」他說:「但一直以來,我覺得喜歡這個東西,就應該要一直變強。如果我停止變強了,就好像開始沒那麼喜歡了。」完成心目中的音樂,是他不斷變強的理由。
現在的他依然抱持著不斷變強的想法。可人生難免會遇上亂流,也許是不間斷的演出、在事業高峰期面臨聲帶受傷等,「常常有很多事情在讓你分心的時候,就會忘記這件事情。」
黃奇斌回想起茄子蛋發行二專之後,「有經歷過衝突、創作比較快速、靈感會如湧泉一般,就會發現你自己真的在忙的時候,靈感是不會來找你的。」那段時間忙碌於巡迴,也不斷使用著會傷害聲帶的唱法去觸碰那些人們所定義的成功…
「後來越寫越少,寫到後來也開始接了廣告歌。就開始覺得有一點點變質了。」這就是他在專輯裡寫的「虛華」,對他來說也是想要過更好的生活。當然,二十歲身強力壯確實可以那樣衝,三十歲也許要思考一下,四十歲更不一定能夠那樣衝。
「所以在追求這條路上有時候最重要的是,保持那個判斷力。」
這種判斷力就像,如今回頭去看,為什麼有些歌會成功?為什麼有些歌的流量能夠破億?「因為音樂,大家都很努力,每個音樂人都覺得自己的音樂是最棒的,但你能不能拿到世俗的成功,對這個世界來看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確實如此,但那個判斷還包括:是不是每一次成功都只能用更高流量來證明?
後來才知道,自己可能被這套標準給困住了。「人攏是袂疼袂癮改」黃奇斌在歌詞裡這樣寫道,「你要痛過才會知道這件事情不能再碰。你沒有被火燙過,你就一直摸火嘛!你還以為你可以承受,但你手都熟了。」
至於代價是什麼?黃奇斌反問筆者有沒有在看籃球。他說某些明星球員可能會因傷離開球場,「例如灌了個全世界最帥的籃,但一跳下來腳踝就爆了…很多人覺得我的聲帶不是這樣一回事,認為我是急流勇退。」但一切就是這麼戲劇化,他成為一位聲帶有傷的歌手。
「這件事情對我來說影響很大。」他也知道那是自己的代價,「我會唱成這樣子,是因為我想追求在這個世界上、華語音樂圈有一個獨一無二的聲音。所以我用了以物理來說,沒辦法唱得很持久的唱法,去呈現我們的作品。」
直到 2024 年,他決定接受聲帶手術,而對這張專輯的影響,就是手術前寫下的歌曲,音高相對較低,例如專輯後半段的〈失去控制〉、〈故意〉等,但卻能聽出他嘗試過去少用的音樂風格來完成作品。
另外,休息那段期間也寫歌給別人,如:動力火車〈我沒有哭〉,同時也參與不少歌手的作品,如:林宥嘉〈Time〉與李千娜改編合唱〈再會啦心愛的無緣的人〉等。
「因為我還是很喜歡做音樂。可能就算我的音樂不賺錢了,還是在做音樂吧?」

一路走來,黃奇斌寫下不少能記錄這個時代社會氛圍、流行文化的作品。那奠基於敏銳的觀察、對作品的堅持與不斷精進的熱情。「因為我是面向自己的,但作品也是面向大家的,大家也都覺得這是面向他們自己的,那它就會變成共同的回憶。」
他知道做音樂單靠自己終究有極限,所以相信專業,讓他們一起成就作品;承認自己的不完美,把遺憾轉換成下件作品的養分。
「做音樂其實是一個充滿遺憾的事情,因為你永遠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做到最好。可是遺憾也不一定是不好的,因為它記錄那個時候的你,就只能那個樣子。」一如他知道錄專輯時還是會有口水音、咬字不乾淨,甚至幾首歌也是在感冒時錄下的。
可,那又如何呢?「我一定會覺得可以更好啊,可是就已經往前走了嘛!」
追求虛華的那把雙面刃,一旦出鞘就沒有回頭路。只能在這條路上不斷叩問自己,那些快樂與苦果,都願意承受嗎?
這世間哪有啥物好筊
欲吼早就無彼個需要
無人會當真正信篤
有啥物才調
你敢做會到 -〈輕重〉
-
專輯發完,黃奇斌說某天遇到馬念先,馬念先對他說:「寫完(專輯)就像一種零存整付的概念啊!又要重新開始了。」
創作過程好比人生經歷,各種痛苦與快樂並行,專輯發行後就像開了個新戶頭,一切經驗都需要再沉澱、累積,然後日子照常過。
「做新計畫中間有感覺到樂趣的話,又會感覺到再一次的快樂吧!就像你做採訪一定也是這樣吧?」
真的是沒辦法放過自己。
-
黃奇斌【若無你我欲去佗位】限定專場
演出日期:2026 年 12 月 19 日(六)
演出時間:19:30
演出地點:Legacy Taipei
售票連結:https://ticket.ibon.com.tw/ActivityInfo/Details/4003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