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前往採訪雀斑樂團的路上，重聽了他們 2007 年發行的第一張專輯《我不懂搖滾樂》。聽到最後一首歌〈火星物語〉，竟然放了一段用逗趣方式介紹團員的歌詞口白。
「各位朋友，為大家歡迎我們的吉他手，今年23歲，淡江藥理大學幼保系畢業，沒有交女朋友，他喜歡吃淡水阿給，來自淡水的吉他手蘇偉安…」
將近二十年過去，雀斑樂團曾在 2024 年底的林以樂個人發片專場驚喜合體，今年上半年再宣布正式復出，帶來一系列演出，其中一場便安排在浪人祭舞台。
雖說復出，四人仍有各自的工作與生活，卻得在僅有兩個月左右的準備期裡，重新練團、安排演出，考驗著老團員間多年來的默契。而這次邀請雀斑樂團中的斑斑(林以樂)和偉安(蘇偉安)，談談再次相聚的過程，以及這些年來的變與未變。
不合時宜的流行歌
這次回歸契機，是「大浪漫唱片」想為他們做 2017 年《不標準情人》的黑膠版發行，由於日盤(日本版)早於臺灣上市，在這期間收到不少日本樂迷的喜愛與迴響。斑斑表示，這可能和他們早在臺灣還沒有掀起 City Pop 風潮前，就已經在做這類音樂有關係。「所以對於日本或其他亞洲國家對這樣流行復古的流行樂有興趣的人來說，會比較容易吸引他們的注意。」
順著談到這兩、三年國內許多知名樂團同時迎來十週年，請他們回想過去臺灣獨立樂團場景，才發現雀斑總是「不合時宜」。
「我們團剛組成的時候，不管去什麼場子，演出一直都是比較突兀的。」斑斑說，二十年前獨立音樂圈喜歡硬核、Nu Metal、龐克，把一切能反映自己叛逆與反抗的精神，都想在這類音樂中找出來一些，但他們卻走著清新、生活化的小品路線，不管跟誰共演，大家都會覺得「這團也太流行了吧？」不夠搖滾，更不夠酷。
多年回首，聆聽客群轉換、音樂分眾市場擴大，新樂迷也帶來不同於以往的收聽習慣，有的甚至形塑追星文化，這是過往樂團圈中未必能預見的。「我們沒有改變太多，感覺我們的音樂還是有一點純粹的感覺吧？」偉安回應，他們建立自己喜愛的音樂風格，不管在創作上，甚至多年後重新演出，都希望保留過去演奏的樣貌，將二十年前的音樂，形塑成為一種風景。
「我覺得有一部分跟我們並不想要成為 idol 有關係。因為現在的樂團有一種 idol 化的狀態，但我們四個沒有，我們就是單純想要把自己喜歡的音樂，然後復刻成我們喜歡樣子的人而已。」斑斑說。
從組團、寫歌到隨喜愛調整音樂方向，收錄於《不標準情人》中的〈壞習慣〉便足夠證明。這首歌早在 2003 年便已寫好，當時斑斑認為一定要以樂團形式演出，於是間接促成雀斑的誕生。無奈風格與首專《我不懂搖滾樂》調性不合，直到多年後重新編曲，才收進第二張專輯。
而如今，這首陪伴雀斑從組團走到二專的作品，又隨著黑膠重新發行與樂團復出，有機會再次被聽見。而比起重編這些歌曲，偉安更希望能保留當年已經確立的演奏方向。
「大家可以聽看看，從以前一直到現在都還是有保持這種感覺。」偉安說，這經驗難得，期待新舊樂迷都能感受。
各自走過幾段路，數年再相聚
重新回到雀斑，不管在團務、企劃或演出，都得重新上手。但和斑斑聊起與雀斑的合作細節前，她反倒先分享自己最大的挑戰是彈 keyboard 。她開玩笑地說，要在兩個月內恢復過去六年彈琴的敏銳度，真的相當不容易。
「在和相信音樂一起合作的時間，都是著重在我的 songwriting、我的唱功，還有我的吉他彈奏技巧。」斑斑說，過去在雀斑，除了主唱位置，彈琴也是必要的。「彈奏技巧是這樣，你如果一個樂器生疏很長一段時間，是很難在短時間內馬上回到你本來熟練的狀態。」
「這幾年你有改變，那團員們呢？」筆者詢問。
「我覺得現在音樂的帶領上，偉安主導得比較多了。」斑斑回應。
這幾年的偉安，深耕在獨立樂團的音樂創作上，也在另一組樂團 everfor 持續創作。充足的經驗和經歷，也讓他在音樂上的直覺更加敏銳。
「現在的他越來越像一個領導人，可以帶領大家，音樂應該要怎麼走。」
「那妳呢？覺得現在的改變幫助樂團什麼？」這些年來，斑斑也不乏參與了許多計畫、加入樂團，並完成個人專輯，重新理解自己在創作與演出中的位置。
「我覺得最大的幫助應該是，我們共同要達成什麼樣的氛圍和什麼樣的場景吧？」
她說，在還未做個人專輯、和音樂圈前輩們一起工作以前，只想一股腦地把自己做好的內容輸出給對方，卻從未換個角度了解樂迷究竟要什麼。「現在我更想設身處地的為買票進來的人，或期待我們的人著想，站在他們的出發點去規劃，希望有什麼體驗。」
一如歌單排序、串場 talking ，以及歌和歌之間如何銜接，這本身就需要很深的自我覺察，知道想傳遞的訊息以後，就不會一時衝動，說話不知所云。
「當然那也可以啦！也沒有不行。」她笑著說，旋即恢復理性：「只是我覺得，還是要回應觀眾的期待，畢竟我們永遠也不知道，下一次大家再這樣開一次表演會是什麼時候。」
不再只思考自己想說什麼，而是更在意觀眾的體驗，這是從個人回到樂團後很大的收穫之一。
而斑斑也分享另一件讓她感動的事，看見過去同齡的樂迷，如今有人也為人父母，甚至帶著小孩來聽雀斑。「他們會把雀斑好像當成音樂教材，給小孩聽。這點我覺得蠻值得驕傲的！」
聊到現場，談回了浪人祭。
「因為希望能夠在短時間內讓大家盡可能聽到比較多雀斑的作品，所以其實在長度上有做一些重新編輯。歌很多嘛！就是盡可能希望觀眾們可以聽得越多……」他們表示，演出設計以組曲呈現，優點自然是能在有限時間聽到更多歌，但缺點也顯而易見，可能大家開始想要嗨的時候，歌卻結束了。
「以前看 Radiohead 就常常會這樣覺得：『欸？感覺音樂剛嗨起來，卻馬上要結束了。』因為他們要唱的歌太多了。」被筆者回以「終於懂他們的感覺了嗎？」斑斑點頭稱是。
雖然曲目長度與銜接有所調整，但對偉安來說，重新演奏雀斑的歌，仍希望盡量保留當年已確立的編曲與聲音樣貌。這點倒讓筆者有些訝異。
「我覺得抓回原本的感覺比較好，因為那時候做就是這樣子，我不會再把它洗掉。」偉安說。為了找回以前的感覺，他也不斷在複習。而這些年來他其實偶爾就會回顧雀斑的作品，並沒有完全將它們擱置。
「我只是覺得當初的作品很滿意呀！而且這幾年其實零星都會有上台表演的機會嘛。」偉安說。
雀斑首張專輯中的〈毛衣〉，十幾年後意外與斑斑個人專輯《素顏的樣子》中的〈風的朋友〉副歌相合，當時更邀團員參與錄製與合唱，讓共同回憶在新的作品中再次浮現。沒想到在這個多變的環境中，他們仍願意保留原作的聲音，也將各自走過的路、累積的經驗，一併帶回雀斑
「至少我們大家相處的感覺是沒什麼變的，所以久違地回來，大家也是蠻期待的！」偉安說。
不必再用十五歲的心態，寫四十一歲的歌
成團二十幾年，經歷休息與再出發，同時眼看音樂圈環境變化快速。尤其近十年來，音樂祭現場、專場演出，也都有了不可同日而語的差異。
偉安說，只要是樂團，大家都是在追求表演和生活間的平衡，當然他所看見的景象確實大同小異，每個團一開始努力衝刺，不想太多，走到後面可能中斷結束，不然就得迎來不小的改變，最後仍得在演出、工作與生活之間，尋找一種能夠繼續走下去的平衡。
「然後我們可能就屬於再下一個階段，變成大家的情懷之類的。」偉安苦笑，接著說：「對我來講這(樂團)也不算是工作，畢竟我們並沒有一直演出嘛！還是有各自的事情要做。」
「所以，對你來說會因為興趣或純粹喜愛而來做這件事嗎？」筆者詢問。這會是雀斑之所以想純粹，不特意改變原有音樂樣貌的原因嗎？
偉安點頭，但斑斑卻有不同的想法。
「我是覺得我不太會，因為我不喜歡做重複一樣的事。」斑斑說：「有些人可能說可以一直保持初心，但是對我來說，我是會很嚴謹地把它當作一個類似像天職一般的事情要去做的，不管再累、再怎麼樣，你都還是要把自己拼上去。」
斑斑的衝勁，其實也反映在她過去對待自己作品時的要求。她曾迷茫卻堅持寫歌，害怕卻仍用作品回應世界，音樂始終是她不願輕易放下的選擇。儘管壓力與自我期許同等沉重，都是希望每一次能交出讓人看見不同面貌的作品。
「我並不覺得維持初心對我來說有那麼重要，因為那已經過去了。我十五歲開始寫歌，現在已經四十一歲了，我不可能用四十一歲的身體，再用十五歲的心態寫歌。」寫歌目的不會再僅是自娛，該怎麼娛人也是身為表演者，她所認為的天職職責所在。
不過回到表演，她反而能比較純粹地看待。「表演就是好好地讓觀眾進來體驗，而不是全部都靠嘴巴去講。」在既定的演出框架中容許即興，但她希望盡可能讓每一場演出維持相同水準，讓觀眾獲得相應的內容與體驗，而不是過度依賴當下狀態，讓不同場次的品質產生太大落差。
面對雀斑，兩人有著不同的愛護方式，但都希望在維持音樂和演出內容中，堅持用成熟而專業的眼光去維護這份辛苦建立起來的價值。
讓雀斑至今依然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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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有很多樂團，但現在不一定還在。我們不是唯一的，但是我們卻還活著。」偉安說。
做樂團不必成為一部偉大的史詩，要求綻放得美麗，收尾得漂亮。多年後還能相聚演奏這些歌，或許本身就是件難得的事。
多年前那首〈火星物語〉 錄下自我介紹的他們，如今早已成人。台下的面孔已換過幾輪，當然也有和他們一樣留下些歲月痕跡的樂迷。那就讓雀斑樂團的歌，再從每個人的回憶裡提取，向下一代樂迷介紹這些「新」歌吧！
．攝影：三倍(@hi_im_t.h)
．採訪地點：旅居文旅-松山機場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