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時候想扯開嗓子說些什麼，結果大叫出來後破音了，很好笑對吧？」H3F 主唱兼吉他手 Gong 說，「但你有表達出你的『意圖』了，我認為這勝過任何科技，勝過任何被精心包裝的東西。」
做為曾經在音樂技術上追求「完美」的樂團，在製作完兩張專輯之後，發現做為一組樂團，想要做出一首完美的歌是不可能的。
誠然，追求完美仍是音樂製作案頭上的重要待辦事項之一，但留一點不完美的空間反倒更有醍醐味。
這組來自曼谷的獨立樂團 H3F ，團員目前由 Gong(主唱兼吉他手)、 Ping(吉他手)、 Max(鼓手)和 Mhom(貝斯手)四人組成，他們的音樂融合藍調、放克、靈魂樂、迷幻搖滾等多樣元素，自 2018 年發行首張 EP《Cheesy Lyrics, Sloppy Groove》後便在泰國引起不少關注。直至去年(2025)發行了第四張專輯《Cha La La Love》，與 CisuMusiC 合作開啟了亞洲巡迴，於近期五月舉辦了台灣專場，也即將在八月底再次前來台灣參加 JAM JAM ASIA 亞洲音樂節。
不過要理解他們為何從過度追求完美，到願意執行同步錄音、即興創作，以致他們的歌越聽越自在，過程還得從這群人如何認識、兜在一起組團的故事開始說起。
我們先是朋友，才是樂團團員
Gong、Ping、Max 和 Mhom 都來自同一所蘭實大學（Rangsit University） 。起初，除了 Mhom ，其他三人與另一位主唱組了 Pennytime 樂團，玩著另類搖滾音樂。沒隔幾年各奔東西，但散團後的 Gong 還是想玩音樂，於是對 Max 和 Mhom 說：「嘿，我想組個翻唱樂團！」H3F 的前身便從此為起點。
成團伊始，時常被表演場地方問及團名時總支吾其詞。「當時我們也沒有很認真看待這件事(做樂團)，但還是該給個名字，對吧？」Gong 說。那就叫 Happy Three Friends（快樂三朋友） 吧！直觀又簡單，暫且定了下來。
又過了陣子，就在他們決定開始認真錄音做作品時， Ping 也加入了，成了現在的四人樂團。「一開始我想換個新團名，但我實在想不出什麼酷名字，太難了。」 Gong 說。所幸當下 Mhom 靈機一動，說：「那就叫 H3F 吧！沒人會知道(為什麼)的。」
四位從朋友變成團員，也從彼此也不清楚代表什麼，卻能故作神秘的團名中，成為患難與共、知無不言的工作夥伴。第一件藏在彼此間的祕密就是，四人都是取團名苦手。
首張專輯《Family Product》於 2019 年誕生，當時同樣陷入取名困擾。「很多我們從小喜歡聽的樂團，他們總是有很酷的概念、非常藝術。我們也想，但就是沒那麼酷。」他們說。有趣的是，後來這張專輯真的像透過家庭代工做出來的產品，每個參與專輯製作的人都像重要的一份子，被放入在作品中。「一切都從零開始。」Max 說。
他們回憶剛做專輯時根本沒錢，好在一位剛開錄音室的朋友相挺，空間讓他們免費使用。而其他 MV 、CD等，也都是和大學朋友們能力、物力、財力東拼西湊才做出來的。
「記得我們第一次製作CD，準備帶去一個重要的音樂祭賣。結果代工廠出了問題，除了打電話跟對方大吵一架，音樂祭前一晚，我們四個人和我們所有的女朋友都坐下來，手工把CD裝進盒子裡。」團員們分享，「大概有 500 張 CD 吧？就像家庭代工廠一樣。」
回過頭來看這幾年團員間的相處，自然也會吵架，但吵架的原因都不是因為音樂，而是周圍繁瑣的庶務或生活習慣的不同，小打小鬧後也都打哈哈過去。但進入到音樂，對彼此的包容與妥協更證明了「團員之前是朋友」，直截了當的溝通，卻傷不了彼此的心。
他們舉例，像做歌過程如果 Max 有個想法，大家就會去試試看。試完回頭便問他：「你覺得怎樣？喜歡嗎？你彈的時候感覺如何？這樣可以嗎？」分享這些想法的過程，疙瘩非必要，也從沒有不舒服的問題。「因為我覺得有些歌，你不可能總是要完美。」Gong 回應：「作為一個樂團，你總是想要一首完美的歌。但沒有完美的歌，一首歌有它自己的生命，你無論如何都無法讓它完美。」這句話像是個楔子，從朋友關係而誕生的創作方式，會漸漸改變他們的創作模式與音樂給人的感受。
就像有些歌，Gong 對團員說：「嘿各位，這首我想來段吉他獨奏。」他們就會說：「老兄，你他媽已經在五首歌裡獨奏過了。不需要了。」
「真有道理，我就會妥協。但又不會讓我覺得『你傷到我了』完全沒有。」Gong 笑著說。
從一人創作，到四人共創
「《Family Product》那張專輯，幾乎是我先把所有歌寫好，大概60%到70%，包含歌詞、和弦與旋律，再給他們(其他團員)的。」身為主唱，寫歌自然會落在他肩上的 Gong 說。
當初他帶著用 iPhone 錄下來的音檔，大夥兒到練習室一起練歌。在已知的框架裡即興發揮，後來他們覺得其實並不過癮。
於是在那之後的第二張專輯《Unemployment》，他們在錄音技巧上做了更多實驗性嘗試。認識至今仍持續合作的音控師 Patrick Chinnawong ，正巧當時也面臨全球疫情肆虐，有更多時間打磨弦樂錄音、配音技巧等。然而他們的創作模式仍是讓 Gong 先有詞曲，才帶給樂團創作。直至第三張專輯《Chalawan Sound》。
「(《Chalawan Sound》)我們幾乎是從練習室裡開始的。」 Gong 回憶，〈Chalawan Funk〉是他們最早嘗試「先即興、再成歌」的作品，來源於 Ping 突如其來想出的和弦。但當時的 Gong 對於應不應該變成一首歌還是抱有遲疑，「因為對我來說，將即興演奏變成一首歌的過程感覺很『半吊子』。」畢竟那是現場演出才會做的事，拿到錄音室來做？他甚至覺得對作品很敷衍。但到頭來那時大家只是沒有足夠信心去做這個決定。
直到與 Benjamin Morning 的一次合作，才真正讓他們相信，Jam 出來的東西，也可以成為作品。
「在《Chalawan Sound》專輯中的〈Cultivation〉這首歌裡我們有合作。」回想剛開始合作時，H3F 還特別詢問對方習慣的做歌方式。畢竟是嘻哈歌手，可能有他的個性。
沒想到 Ben 回了句：「做你們自己的東西，我只想在上面饒舌就好。」於是幾人開始即興彈奏，而 Gong 也不必先帶著歌詞，一切交給 Ben 。完成後大家都非常滿意。
「既然即興演奏的感覺這麼好，我們為什麼不即興呢？」於是第三張專輯有大半都是透過即興方式來完成創作，「我們甚至想把它當作 H3F 的『第一張專輯』。」從那一刻起，他們找到了彼此創作的模式。
事後回想，那些彼此都喜愛的靈魂樂、藍調，為何聽起來都很有現場感？「因為樂手們都是走進來就直接演奏了。」 Gong 說，第一、二張專輯時，他們嘗試了許多，過程試著去討論、建構錄音過程該怎麼做更完善，「這都太多了！當我們去嘗試《Chalawan Sound》的模式時，這感覺真好！」也開啟了做第四張專輯《Cha La La Love》的動力。
有了上一張專輯開啟即興演奏的經驗，這張專輯他們想到了再挑戰更進階的「同步錄音」。
「除了人聲，其他都是現場同步演奏。這超好玩，因為我們一直想嘗試，但從沒有膽量去訂一間錄音室做這件事。」 Gong 說，這不僅更能體會即興演出的魅力，也令 H3F 確信，這張專輯讓他們開始學會了「放下」。
放下那些試圖呈現完美作品的執念，因為從來沒有所謂的完美。
過去做了三張專輯，每次在製作過程總會有著滿滿的壓力，好還要更好，但發行過了兩年，再拿起來聽後甚至連自己都不喜歡這些作品了。「當然也有隔兩年再聽覺得不賴的，但我不想再把時間浪費在糾結這種事上了。我寧願玩得開心，把它真實地錄下來！」
當然相對而來的挑戰就是，他們得吃準狀態、需要相當有效率地進到錄音室完成作品。「我們訂了四天的錄音室，一天用來架設器材，然後用接下來三天時間錄完 10 首歌。所以我們必須每天錄3首、3首、4首。」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根本沒時間想太多，卻也更自然。因為埋藏在作品裡的驚喜，往往充滿著某種隨機的化學反應。
「我喜歡〈Cha La La Love〉這首歌進副歌前的段落。」Max 說，沉浸在 H3F 所營造的氛圍底下，不自覺也哼起了旋律，「我本來很喜歡它的樂器和編曲，但現在我更喜歡聽這首歌時，帶給我的感覺和氛圍。」並非單純炫技，反倒純粹而直接， Gong 接著補充：「這張專輯會叫《Cha La La Love》其實也是因為它。寫這首歌時其實沒有那段旋律，結果我彈給他聽的時候，這傢伙就直接唱出來了 (oooh chalala) 。」這時取名有了靈感，就把這句變成了專輯名。
Ping 則喜歡〈To Be Remembered〉，原因簡單，彈這首歌很有感覺。當初只是刷了兩個和弦，甚至想將它發展成純器樂演奏曲。直到合作鍵盤手 Michael 彈了些內容，覺得有 Hip-Hop 的氛圍便錨定了方向，即興演奏將作品完成。
而〈Lord, I Gotta Move On〉則是 Mhom 的心中所愛，這是首舞曲，不管是鋼琴、吉他，甚至節奏聽起來都相當復古，很有 80 年代的韻味，聽起來老派，卻像他口中所說的「doggy energy」。
最後 Gong 分享，自己最喜歡專輯曲序最後一首〈Doubtful Sin〉。「那是我很久以前寫的一首歌，差點把它丟掉，因為我不喜歡。但不知怎麼地，我們試彈了一下，卻成了這張專輯裡最喜歡的歌。」
問及原因， Gong 卻說因為太難唱了。「一直以來我都不認為是個歌手，而是個吉他手。我總是幻想：『如果我是黑人，一定能唱得超好。』」可惜 Gong 就是 Gong ，團員們當時鼓勵他再試試看，一起即興。「突然有了那種像 The Beatles〈Hey Jude〉一樣的感覺，有回家的感覺，內心感到非常溫暖。」這真是太有趣了， Gong 驚呼，他們從來沒有做過這麼充滿靈魂樂風的歌，「這算是我寫的第一首真正的靈魂樂！」
Subai Subai ，無心插柳柳成蔭
從台灣樂迷視角來看，H3F 有種相當獨特的 Chill 氛圍，而談起外界經常形容曼谷獨立音樂圈「很 Chill」，他們卻給了一個更生活化的答案。
「為什麼大家總是說曼谷很 Chill？我想完全是因為「Subai Subai 」。Subai的意思就是放鬆。就算你遇到事情需要趕時間，你還是會覺得「Subai Subai」，放輕鬆嘛！」但他們說這同時也是壞事，講白一點就是偷懶。笑稱泰國人的部分天性就是「Subai Subai 」，但那是過去他們成長過程的曼谷，現在呢？不得而知。
但這樣的天性的確也影響了他們的藝術觀，也許不精準定義正是他們的意圖。
明顯的例子來自於第三張專輯《Chalawan Sound》的取名，當時看似與泰國傳說鱷魚王查拉旺（Chalawan）有關。「其實…那是個意外。」 Gong 說：「記得我們在某個地方開演唱會，遇見一位朋友問我們新專輯準備得怎樣了。當時我穿著一件超大的鱷魚圖案襯衫，就回他：『我不知道，也許叫 Chalawan Sound 吧？』它就這樣發生了。」比起酷，他們更不希望用很嚴肅的概念來包裝作品。何況這真的是在「Subai Subai 」的情況下，無心插柳柳成蔭的出現了。
專輯概念要怎麼解釋已經很困難了，後續提到怎麼看待「亞洲律動音樂（Asian Groove）」正在發展出自己獨特的認同感時，更大感困難。
「這是個非常好的問題。」Gong 說。雖然他們所使用的放克、靈魂樂、爵士樂等名稱都來自於西方音樂，但如今到了亞洲卻結出截然不同的果實。「提到這些音樂風格，對我來說不是噱頭，而是歷史。你不能憑空去玩放克，你必須知道是誰開始了放克，它從何而來。就像爵士樂一樣，他們有自己獨特的演奏語言。」
他們知道，必須要有文化傳承和相關知識，再去使用這樣的音樂，才不會失準而顯得故作矯態。「所以當你問我如何詮釋亞洲律動時，這很難，因為我們正在學習的放克、靈魂樂等音樂語彙，本來就有很深的西方與黑人音樂脈絡，所以聽起來終究會像西方音樂。我們不會說 H3F 代表了 Thai Groove，我不覺得我們是。我完全就是喜歡黑人音樂、靈魂樂，所以我試著那樣去演奏。」而他們分享，像清邁的 Vega 樂團、 Makara 等比他們更接近 Asian Groove ，很難界定，但聽了會知道如何將自己本土風格、地區元素融入各種樂風。
不過提起興致的他們繼續分享，「這可以談得更深一點。但就算是靈魂樂、放克和藍調所使用的音符，也就是五聲音階( pentatonic scale )。有趣的是，我們在亞洲靠近赤道附近對吧？非洲也靠近赤道，他們也使用了相同的音階。當你聽莫蘭音樂（ Morlam ），有時再聽聽非洲音樂，你會驚訝它們聽起來有很多相似。」Max 補充道：「音樂展現了人類的根源。」所以與其區分不同地區的音樂是不是形成某種趨勢，不如說，每個人都在為各種風格的音樂發展做出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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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喜歡鼓手 Yusef Dayes。還有〈Tidal Wave〉這首歌。」Max 說，「因為他錄這首歌時，不知怎麼地漏了一個拍子，但我認為他不是故意的。」當你沉浸這首歌中，鼓聲卻突然空了一拍，Max 說他被嚇了一跳，以為他搞砸了，他卻繼續打下去。「我想，那就是他想表現的靈魂吧？」
回看那些他們所愛的音樂人、樂團，錄音時常出錯，卻也是最迷人的。你會怪他們胡亂來嗎？比起完美，他們感受到對方想做的事、想完成的意念、意圖，讓不必最完美的作品，也能成就出偉大的作品。這是他們深信的事。
而這些年來哪少得了質疑聲？例如，明明來自泰國，卻自始至終寫著英文歌。
「我記得在以前的 Pennytime 樂團時，一些大廠牌會說：『我很喜歡你們的音樂，但我希望你們寫泰文。』當時想：『如果你喜歡我的音樂卻要我寫泰文，那他媽的算什麼？』我絕對不幹！」Gong 說。因為他們喜愛的音樂，就技術和創作層面上確實寫英文較為方便。 至少對 Gong 而言，這條界線一直沒有改變。
但那並不代表 H3F 不在乎聽眾，也不是每一次選擇都要唱反調。只是經歷過迎合、修正，再一次次重新理解的過程裡，他們越來越明白，音樂不完美沒錯，卻也未必需要讓所有人認同，如果連自己真正想做的東西都被拿掉了，留下來的作品再完整， H3F 也就徒留其名罷了。
這或許便是他們一再提起的意圖(intention)。
．採訪 / 翻譯：三倍、Julie
．攝影：三倍(@hi_im_t.h)
．特別感謝：NPCC、CisuMusi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