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歲的 JOYCE 就以斯，很早就感受到了世界的不可控。
三年前歐洲獨旅，她兩度丟失手機、信用卡被盜刷，一場旅行突然變得狼狽不堪。在那之後，她經歷了單曲〈都是weather你〉在社群爆紅帶來的人氣與工作量，卻也在同一段時間遭逢父親猝然離世…短短幾年時間，生活一次次偏離預期，逼著她重新調整與世界相處的方式，也讓她學會在前進時，多保留一份謹慎。
首張個人專輯《才華換桃花》就在這樣的轉折裡成形。專輯既記錄愛情的心動與告白，也收納她面對失控時的自我對話，用更長的篇幅把感受說清楚。對她而言，誠實始終是音樂裡最重要的核心。在不可控的世界裡，她練習誠實、練習放下，練習讓快樂與悲傷同時存在，並把它們當成生活的一部分。
從2020年發行的〈Stay In 17〉一路關注 JOYCE 到發行首專《才華換桃花》，很容易把她的明亮與幽默當成理所當然。訪談一開始談起幾年間的轉變，她先用一句「無所畏懼」概括當年的自己。「那時候發第一首歌才 17 歲，還沒進入社會，有點初生之犢不畏虎的感覺，不害怕任何事情，對這個產業和世界也都充滿想像。」而 JOYCE 更將那份想像化成行動，甚至曾經直接走進前製作人高真的公司想獲得更多音樂資源與合作，當時內心邏輯很簡單，看見機會就先伸手抓住。
至於談到現在，她沉默了許久，像是在替這幾年的自己重新找到一個更準確的詞，最後才說：「我現在會怕啦！」如今做事會思考後再行動，她把這種狀態總結成「大膽但謹慎」。依然願意嘗試，只是更懂得切換，面對舞台、社群與生活時，各自需要不同的判斷與分寸。
從無所畏懼到懂得切換，她把最重要的核心留住，也開始重新思考，想把哪些話說得更清楚。
從追求流量到重於表達，「真誠」是唯一沒變的
擁有社群粉絲超過 22 萬的 JOYCE 就以斯，靠著短影音裡獨有的敘事節奏與幽默感被許多人認識。她用一分鐘記錄生活，把日常講得有畫面。直到〈都是weather你〉引發更大規模關注，她才清楚地意識到，被看見的同時，生活也會被更多目光包圍。
「以前就是什麼東西都想分享，覺得我要把那個最 real 的自己放上去。到了一定的曝光度之後，就會有公眾人物的壓力在。」她開始調整分享的方向，也開始替自己設界線。「與其去說更多，我會盡可能讓自己把每件事情說得更準確。」她把需要被說清楚的部分交給音樂，讓作品成為她整理想法與世界觀的媒介。回頭看過去那段追逐流量的日子，她更確定自己想走的路：「我想用更長的篇幅去表達我的觀點，不再只是一分鐘的影片。」
在經營社群的過程中，她很清楚短影音怎麼運作。「以前大家會說前面要有三秒鐘的 hook，要更誇張的肢體語言去吸引注意力。」而她也觀察到這幾年社群越來越模板化，漸漸地幾乎每個人都知道怎麼做一支爆紅短影音，「但那不是我想追求的。」當技巧變成人人都能複製的步驟，她反倒更在意一支影片能不能把話說清楚，透過作品留下真正想說的東西。
談到影片裡最能代表自己的元素，她說：「我覺得是真誠，很誠實、很真心的對鏡頭講話這件事情，是我影片中最重要的一個元素。」只是這份真誠也有成本，創作者與行銷思維需要不停切換，對她來說是種消耗。「每種選擇，都伴隨著一種犧牲、一種交換。」她說。爆紅以前，生活主要圍繞在教吉他，直言「那應該是我人生最快樂的時期。」一路到〈都是weather你〉發行爆紅之後工作量暴增才放下教課，同時她也第一次感覺到行政與溝通都是種負擔。走到這裡，她開始清楚意識到，有些結果就算再努力也未必能完全掌握。
人在太想控制結果的時候，最容易痛苦
《才華換桃花》專輯中反覆出現的「不可控」，對 JOYCE 來說是種日常。她說「很多痛苦其實不是事情本身，而是太想要控制結果」。當她想讓一張專輯的流量更好，想讓每一次努力都換到確定的回報，用力過頭的自己反而更焦躁。她形容那種狀態，是意識到自己已經「Try too hard」，卻連所謂「超級好」到底是什麼樣子的定義都說不清楚。
這份不可控也被她寫進歌裡。像〈就算覺得今天很難受〉唱到四季更迭依舊，我們沒能什麼能控制。〈心跳119〉裡的心跳、氧氣、時間，也像身體在提醒人的有限。她說自己後來慢慢明白，當人把成績與回報當成可以安排好的結果，焦慮很容易伴隨而生，因為你會想把每一步都抓很緊，自然會過度在意。
晴天雨天都只是生活
同一顆太陽朝著我們招手 它說
感受 都是 感受
她以天氣作為比喻，「天氣是天氣，沒有辦法控制它的晴天，沒有辦法控制它是雨天。」承認世界不會照著期待運行後，她才開始練習另一件事，把注意力放回自己身上，把能做到的部分盡量臻於完美。
這個練習在發片前後變得更清楚。發片前，她也會焦慮成績是否符合期待，但專輯真正上架後，她反而把注意力拉回到自己能控制的部分，開始練習把手鬆開。她說：「既然已經發上去了，後面的事情我無從操控。那就好好感受當下吧！沒有必要給自己更多壓力。」她不再逼自己剪片，把節奏放慢，留出喘息的空間。至於剩下的，她選擇交給時間，讓這些作品和有緣的人邂逅。
「桃花」指的是每個階段的心之所向
發片聽歌會上， JOYCE 說「桃花」指的是每個階段的心之所向，它不一定關於愛情。回頭看自己，從想被看見，到想把感受說清楚，最後一路往內在靠攏。 JOYCE 分享：
第一階段是在她剛發第一首歌的時候。她回憶那時候的心很單純，說「剛發第一首歌的時候，自己的心之所向應該是想要被更多人看見、被更多人聽到我的聲音。想用音樂去連結更多的人。」
第二個時間點是〈都是weather你〉獲得大量關注後，一直到首張專輯真正完成之前。她說那段時間最強烈的渴望就是做一張能完整介紹自己的作品，笑說「發片前打開 Spotify 會覺得像大型 KTV，因為太多 feature 歌。只要有朋友問我能不能一起做音樂，我就會二話不說答應。」然而合作越多，越覺得自己其實有很多話想說，「我想用作品建構一個完整的世界觀！」過去她也承認自己曾想打鐵趁熱快速把第一張專輯發出來，後來才逼自己慢下來，告訴自己重要的事情更不能急，要慢慢感受、慢慢消化，然後再慢慢把能量聚集起來。
第三個時間點是專輯《才華換桃花》完成並發行之後的此刻，「我覺得現在的心之所向是想要和自己有更多連結吧？」過去半年宣傳、行銷與巡迴製作，讓她「脫離原來創作者的角色」，她想回到創作者自己，跟內心的自己有更多的連結。
誠實面對感受，悲傷跟快樂都一樣值得紀錄
當心之所向更靠近自己， JOYCE 也開始重新思考情緒要怎麼被寫進歌裡。她坦言：「以前其實很喜歡用快樂的歌來包裝自己的難過。把悲傷的事情，寫成輕快的歌。」像是跟喜歡的人約會卻被放鴿子，就寫出了〈鴿子〉；剛來台北很不適應，覺得很厭倦，但還是想要追夢，就寫了一首諧音梗歌曲〈都是weather你〉，「我覺得音樂就是個魔法，它能轉化任何情緒。」
只是寫得越多，她越意識到這套方法會讓自己繞開真正的感受。「但當我想要用快樂的歌去轉化悲傷的事情時，其實某程度上我沒有很真實地面對自己的想法。」於是她開始練習讓悲傷停在原本的位置，用更平緩的旋律去記錄它。對她來說是個很大的突破，因為她終於允許自己不必急著把情緒轉成明亮的樣子。
「以前我很想唱歌給人家，因為唱完後看得到對方的笑容。」做完這張專輯後，她開始用另一個眼光看待回饋。「每當唱歌時，可能會看到有人哭，發現這件事未必是不好的。畢竟悲傷跟快樂一樣都值得被感受。」她說當脆弱被誠實寫進歌裡時，也能透過聽眾的反饋而被接住，這種互相取暖的過程讓她體會到另一種真誠與可貴。
在難過到底 無能為力 悲傷的時刻
還是不習慣的 少了一個人
臉上淚痕 哭得倦了 無可又奈何
放不下的先別堅強了
〈不怕孤寂〉是 JOYCE 在情緒最低落時寫下來的歌，那是在父親第一次缺席春節的那一年，「那時整家人氣氛都很差，但都沒人說破。」她回憶，那段時間所有人都在堅持度日，沉重地讓人喘不過氣。於是 JOYCE 選擇了諮商，「當時跟諮商師說最近真的沒有什麼創作能量，好不像我自己…」因為太悲傷，從來沒有經歷過這麼多的悲傷。
然而，諮商師提到她過去的一首單曲〈shadow〉，「他跟我說，覺得我寫悲傷的歌其實有某種能量，可以在黑暗中開出一個洞，讓充滿希望的陽光照進來。」
「也許不一定只有快樂的事情才值得被記錄下來呀！悲傷也可以。」
聽完諮商師說了這句話後，緊閉的心房終於鬆開。「原來我沒有必要一直去抗拒那個痛苦對吧？現在很悲傷，那我就誠實的把它寫出來呀！」於是〈不怕孤寂〉成了一首寫給媽媽，內容寫著關於爸爸的歌，成為她在專輯裡相當喜愛的作品之一。
記錄不開心時並不只是把情緒丟出去，她更在意歌曲能不能帶著觀點往前走。「我發現另外一個方法可以誠實地表達痛苦和不開心。我會給它一個觀點，然後在段落跟段落中間，慢慢把觀點推進，最後到達我想表達的事情。」這種推進方式讓悲傷開始有了前進的方向，讓情緒不必留在原地。
談到自己早期為何習慣表現得很愉快，她把原因往回拉到童年時期「怎樣才能被喜歡」的經驗。
她回憶那段時間很常用幽默靠近人，但效果並不總是如願。「那時候我常常想要搞笑給同學看，因為這樣大家比較容易喜歡我。」但她說，當時就算搞笑，效果仍甚微，他們仍然沒有很喜歡自己。
轉折發生在國二，她遇到了吉他。
「從第一次彈吉他就非常喜歡他了。」說也神奇，後來每次帶著吉他去學校，同學就會很開心。她發現吉他可以讓自己有更多與人的連結，變得沒有那麼害怕孤單。「他給了我很多自信，我想會被很多人喜歡有很大一部分是因為這個樂器。」
回答當下，也聽出了這份自信下潛藏的不安，她也坦白地說：「其實我也害怕自己有一天如果不做音樂了，可能就不那麼容易會被喜歡了。」
因此，她後來慢慢允許自己不只扮演帶來快樂的人。「以前的我會想要用吉他來散播快樂，但現在的我知道自己不一定只散播快樂，也可以同時散發各種不同的情緒。」她也想慢慢去研究，去嘗試更多不同的表達方式。
吉他復興運動，保留音樂的原汁原味
很多人對 JOYCE 的印象，是她抱著一把木吉他站在舞台中央，聲音幾乎不需要多餘的裝飾。吉他在她的作品與演出中一直占有很重要的位置。
聊起創作初期，她提到自己很喜歡陳綺貞〈太聰明〉，「我覺得那個時期有很多歌曲是一把吉他就非常美麗、非常好聽的。」對她而言，吉他一直是最適合伴奏人聲的樂器，「Vocal 跟吉他就是個很美妙的組合，吉他不會去打掉人聲，我的 Vocal 也不會蓋過吉他，是一個非常完美的朋友。」
在專輯發行時， JOYCE 提出想藉由作品推動「吉他復興運動」。談到她想復興的是樂器本身，還是更接近回到簡單的聲音審美，她把答案拉回自己第一次被現場震住的瞬間。「我記得在很小的時候，在某次演出時看到一個人拿著一把吉他，就製造了整個場地的音樂時，那種體驗很震撼。」
當時受震撼的感覺仍留在身上，她想把這種力量帶回舞台，也想用現在的狀態去影響更多人。對她而言，「復興」是指把那種不必過度包裝也能成立的聲響留在當下。
《才華換桃花》這張專輯幾乎以木吉他為核心，融合多樣元素。至於怎麼判斷什麼時候該疊加、什麼時候該留白，正是她和專輯製作人楊峻綱最有共識的地方。
「我在遇到他之前，會一直都用木吉他寫歌，寫完後我又會把木吉他拿掉，放新的編曲上去。」但楊峻綱給了她能安心留住原本吉他聲音的安全感，「吉他已經編得很好了，我們可以把這個吉他留住，然後在上面加東西，這樣就會是你最自然、最純粹的樣子…」 JOYCE 回憶他這麼對她說。
「在錄音室裡我跟峻綱通常都是把它疊到滿之後，再開始減法。」在想像階段則相反，「想要加什麼，我們就會加什麼東西上去，尤其是合聲，跟他一起編合音時埋了很多小巧思，後來再砍掉很多東西。」先盡情加，再果斷砍，最後留下木吉他和人聲最自然的樣子，也讓留白變成一種刻意保留的呼吸，把原汁原味留在最底層。
從〈妳和吉他〉到〈花瓣〉，回到純粹的模樣
《才華換桃花》用〈妳和吉他〉把聽眾帶進專輯的世界，最後又用純吉他演奏〈花瓣〉把音樂帶回到更純粹的模樣。這首收尾曲是她目前唯一一首沒有歌詞的作品，只留下指尖和呼吸。她說自己很躁的時候都會聽它。
做完首張專輯後，她也坦言自己有種空白感。「我是不是有一點職業倦怠了？」她說，從爆紅到完成一張專輯，很多事情在這幾年時間內被推著做完，「我好像需要再找到下一個目標，就是下一個真正可以讓我感到興奮、感到熱情的事情是什麼。」但她相信音樂仍是讓她熱愛的原動力，但同時也更清楚自己需要停下來，去感受大千世界，也回到創作者的自己，重新確認心之所向。
眼前最具體的下一步，是 3 月 15 日在台北 SUB LIVE 的【才華換桃花】專輯發片專場。睽違已久的 full band 演出，這次 JOYCE 就以斯將和幾位自己很欣賞的樂手一起演出。實體專輯目前已開放預購，3 月 9 日正式發行，讓這張專輯不只被聽見，也能被帶走。
．責任編輯：采郁
．照片提供：瓢蟲音樂
．採訪場地：旅居文旅－松山機場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