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 是華語經典歌復活大年?那些經典新生的「非」原創歌曲創作意義為何?

這些年來不只新人,連資深歌手、音樂公司也紛紛主動投入老歌新生的行列,這些「非」原創歌曲成為音樂產業一塊不可或缺的市場,尤其在 2025 這年,幾乎可定調為經典歌大量復活的一年。

2018 年,據法國音樂串流平台 Deezer 調查發現,一般人平均在 28 歲左右(27 歲 11 個月)便開始不再聽新歌、尋找新的音樂類型[註]。因此,現代作品大多描繪青春、情愛關係,甚至留下迷茫、 emo 的情緒,服務於符合同年齡區段的聽眾,希冀它們成為這些人未來重複聆聽的「老歌」。

另外,創作者也是人,同樣會受年歲影響而有固定喜愛的作品,因此歌手有時會在演唱會上翻唱經典歌,帶給觀眾驚喜。而過去受唱片公司支持,他們更有機會做出翻唱專輯,把愛歌唱成自己的樣子,如 2009 年楊乃文發行的唯一一張翻唱專輯《 self-selected 我自選》,致敬十組她所喜愛的西洋搖滾樂團。有關臺灣過去的翻唱、改編作品文化脈絡,並非本文要深究的主題,但過去曾以此角度寫下台語歌謠〈望春風〉被翻唱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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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網路與科技盛行,近年可以看到一批新興創作者,他們透過翻唱歌曲爆紅,進入音樂市場。排除部分以流量為目的網紅,要在注意力高度被短影音影響的社群平台發跡,先以觀眾相對熟悉的音樂來建立對新人的聲音辨識度,抓住大眾愛聽「老歌」或「有名歌手作品」的偏好,自然是在狹縫中求生的一種方式。

誠然,這些年來不只新人,連資深歌手、音樂公司也紛紛主動投入老歌新生的行列,例如: 2019 年 Joanna 王若琳發行翻唱專輯《愛的呼喚》; 2021 年由滾石唱片發起的「滾石撞樂隊」,開啟一系列經典歌翻玩企劃;2023 年伍佰 & China Blue 發行新專輯《純白的起點》,重製了 2016 年原先寫給李千娜的〈甜美的繩索〉,同時也放入 2020 年為手遊寫的主題曲〈赴湯蹈火〉的重新混音版;以及 2024 年 Penny 戴佩妮發行首張重製翻唱專輯《雙生火焰》,將過去寫給他人的歌拿回來自己唱等。雖然目的各異,但這些「非」原創歌曲顯然也成為音樂產業一塊不可或缺的市場,尤其在 2025 這年,幾乎可定調為經典歌大量復活的一年。

本篇文章,我們先花些時間了解這些「非」原創歌曲有哪些不同的製作形式,再來談談這些歌在華語地區帶來什麼特殊意義?



在華語音樂中,「翻唱」與「改編」經常被混用,在過去 Podcast 節目上訪到金曲製作人林尚德他提到,改編( Adaptation )通常指對原作品的編曲、結構或旋律進行創作性調整,而翻唱( Cover )則是由另一位演唱者重新詮釋原曲,包括但不限於改變語言、風格或情感表達,但旋律與歌詞仍大致保留原貌。

他舉例,像 Dolly Parton 在 1974 年發行的單曲〈 I Will Always Love You 〉在西洋樂壇時常被翻唱,而最廣為人知便是 1992 年 Whitney Houston 的翻唱版本。另外早期華語歌,唱片公司會因市場考量選上國外作品的曲,再找詞人重新填寫中文歌詞,如:王菲〈容易受傷的女人〉(原唱:千秋直美〈口紅〉)、任賢齊〈傷心太平洋〉(原唱:小林幸子〈幸せ〉),皆出自中島美雪的詞曲創作,但這類作品在實務上往往游移於翻唱與改編之間,也為後來的分類帶來不小的模糊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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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聽起來和原曲要多不一樣才能稱為改編?翻唱一定得照著原曲來唱嗎?也許可以試著先從「創作介入的深淺」來分辨兩者之間的差異。

一般來說,詞曲共同視為完整的創作人格,一首引發共鳴的作品,在詞曲上有著高度咬合。「翻唱」原則不介入詞曲拆解與更動,而是在聽眾熟悉的旋律中用另一個聲音演唱,通過表演層面的詮釋,感受不同世代、不同性格的情感投射。而「改編」則是介入作品本身,是創作層面的改變,在編曲上改換音樂風格、更新聲響外,也重新配置節奏、段落與情緒推進方式,讓作品整體氣質被重新定義。

另外,「重製」 ( Remake ) 多數因創作者個人考量,保留原作的結構與精神,試圖再次重現原先作品;「取樣」( Sampling )則是取用過去錄音素材進行拼貼,營造對話或再創作,通常在嘻哈作品中常出現。

從四種「非」原創歌曲類型檢視下來會發現,取樣相較更接近原創的創作邏輯,它將「舊歌」視為聲響素材的一部分,用以引發聽者的聯想或致意,而作品的敘事與結構仍以全新創作為主,因此本文不再納入討論。例如:饒舌歌手 BK 在 2023 年釋出系列單曲〈我們的愛〉、〈給我一個理由忘記〉等,皆是在開頭放上一段唱詞,進入主歌後則是他的創作;饒舌團體榕幫同樣在 2023 年發行專輯《根》,當中〈我的心聲〉取樣了羅冠中〈我的心聲〉,〈恨〉裡則放進洪一峰〈寶島曼波〉及盧靜子〈黑森林打獵舞〉的相近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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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到這裡並非結論,接著挑選幾件 2025 年發行的作品來印證,會發現單純用定義區分翻唱、改編還是重製,其實是有困難的。

以今年「滾石撞樂隊 2」為例,該企劃找尋「 25 組新生代樂團與歌手,來『翻唱』滾石經典歌曲」,如:理想混蛋「翻玩」陳綺貞〈太聰明〉、我是機車少女「改編」了萬芳〈新不了情〉、庸俗救星「挑戰詮釋」陳淑華〈夢醒時分〉等。如就定義來看,該企劃找來另一批人演唱,讓歌曲被重新理解,屬於翻唱範疇,但在技術與訊息傳達上其實更偏向經典歌改編。舉庸俗救星貝斯手羅晧宇在社群分享的內容為例,確實已進入到「創作層面的改變」。

「…當時找了韓立康老師參與製作,討論出希望定調 City Pop 為新的編曲風格,但因原曲就是 City Pop 了,為了拉出差異,我叫宋只對節拍器單錄了一軌 vocal 然後把速度加快,做成 Disco ,並把和弦進行全部都換掉,加入合成器讓聽感多一點不和諧的刺激感。使整首歌從 City Pop 轉變成 Acid Jazz …」(引自羅晧宇threads貼文)

從文中知道,庸俗救星在改編〈夢醒時分〉時,除了音樂上力求新意且合理外,同時也透過原歌詞應證他們的詮釋不失焦。只是「滾石撞樂隊 2」在各篇新聞稿裡交錯使用「改編」與「翻唱」一詞,顯然並未特別去區分這兩者定義。

另一例則舉今年九月李千娜發行的首張「翻唱」專輯《千娜舞台秀- 彼段過去經過阮兜口》,文案中提到「『改編』收錄十首重新喚醒台語音樂史的名曲,以「電子花車」為主題發想和延伸…」,專輯邀請阿弟仔擔任專輯製作統籌,同邀陳建瑋、王希文擔綱單曲製作人,嘗試融合不同曲風,並透過編曲注入更多當代活力。

細挑當中一首林強經典歌〈愛情研究院〉來看,改編版將法國電子音樂團隊傻瓜龐克( Daft Punk )的元素與樂團搖滾融合,Lead vocal 運用 Auto-Tune 呈現,但在編曲上仍保留原版吉他 solo ,只是可以聽見更為活潑動感的現代感編曲。同樣就上述定義來看,一樣具有「創作層面的改變」,只是在李千娜專輯中仍能感受到他們大量保留了原曲風貌,就算改變編曲也是有目的的選擇貼合當代風格,懷舊卻不老套。但這樣模糊的狀態,可能會使分類更為複雜。

而當創作者回頭處理自己的舊作時,先前的定義更可以說徹底失效。饒舌歌手熊仔在今年十月將十年前首張專輯《∞無限》下架並換上首張重製專輯《∞→0》。他表明專輯不只單純重製,每首歌更經過重新編曲與製作,還邀請不同音樂人合作。明顯已跨過重製,進入到改編作品的範疇。

可以看到在技術迭代、聲音美學相異、創作者重新理解作品等因素下,現代不少創作雖稱是翻唱卻伴隨著編曲重塑、改編作品中又試圖保留大部分原曲比例,縱使是重製專輯也在其中調整節奏與聲音詮釋方式,因此在現實之中光用「創作介入深淺」來分野顯然已不夠清晰,那麼翻唱、改編與重製之間的界線,可能更像是創作者內心意圖的差異,而非結果(技術)上的絕對分野。

因此筆者認為應該要看創作者如何透過作品來敘事或自我定位,如翻唱,我們偏向期待作品能重現集體記憶;而改編則嘗試以當代美學來重新理解舊作重製則介於兩者之間,它既能喚起樂迷對過去該作品的集體記憶,又交給創作者選擇用什麼當代技術與美學來重新製作音樂

誠然,創作者對作品的自我定義可以做為理解線索,但最終仍須回到作品本身被大眾怎樣接收。於是我們需要再進一步探討,這些「非」原創歌曲在華語音樂中究竟扮演什麼樣的角色?讓它們在不同世代之間,反覆被提出、使用,甚至在 2025 年罕見地大量出現。這會是接下來要討論的內容。



文章開頭提到,聽眾接受新歌存在年齡接受度的限制,加上隨著串流平台與短影音文化影響,壓縮新歌的生命週期,在新作品日益以倍數成長的情況下,公司行銷資源難以集中,且在風險評估下趨於保守,難以挑中下一件未來爆紅標的。在這未來相較限縮、無可預期的唱片產業環境下,「非原創作品」成為可被預期的投資策略。

對唱片公司而言,不管是翻唱、改編或重製,都能一定比例活絡既有作品的版權,借助早已在市場上建立辨識度的作品(經典歌),降低進入市場的成本。

所以我們可以看到過去各大音樂公司,除了為歌手發行新作品外,也會穿插精選輯、現場專輯等,而近年做得最具規模的便是「滾石唱片」。自 2010 年代起推出一系列活化經典歌的計畫,如: 2011 年推出跨界企劃「流行音樂愛情故事有聲漫畫書」,將經典歌故事視覺化; 2016 年製作單元劇《滾石愛情故事》,同樣跨界與影視結合; 2021 年「滾石撞樂隊 40 團拼經典」,與如今「滾石撞樂隊2」形成重要且長期的經典新生企劃; 2024 年邀請曜爆甘弦樂團製作《憶聲弦命 滾石 40【 40 首 OST 致經典】 滾石影視主題曲演奏專輯》,此張專輯更入圍了第 36 屆金曲獎最佳專輯製作人獎。

圖源自:滾石唱片

音樂公司在面對現實條件之下,傾向透過「翻唱」讓作品重現集體記憶,是另一種讓音樂持續流動的方式,然而與樂團透過「改編」,讓經典歌適切自己也合乎原曲意境,彼此有著不同的敘事觀點,但殊途同歸,都讓樂團和經典歌再次為大眾所見。

然而,僅從產業策略來看這波「非原創」浪潮難以窺得全貌。筆者認為近一、兩年社群平台 threads 在臺灣爆紅也有推波助瀾的效果,大眾容易透過平台演算法接收到一般樂迷的喜好,而重新凝聚一股熱愛經典歌的熱潮。例如今年八月金曲製作人海大富發起華語金曲翻唱重製企劃,邀請六位Z世代創作者,翻唱 2000 年代偶像劇歌曲,錄成 EP《如果我是外星人你會愛我嗎?》。透過經典歌串聯,讓不同世代的人聽見同一首歌,除了讓大眾認識新人外,對年輕世代樂迷來說,這些作品也並非「舊歌」,反倒可以讓經典歌以新的面貌存在於年輕樂迷心中。

而從音樂文化的角度來看,這些「非」原創作品真正價值或許不單在於保存經典,而是讓經典持續被當代美學理解。從流行音樂的運作方式來看,音樂並非靜態的文化資產,它需要不斷被翻譯、重寫,當聲音技術、情緒傳達隨時代變化、精進,舊歌若經不起一次次被市場機制重新檢視,證明作品核心價值與當代社會普世價值觀相合,那麼就只能停留在回憶,而漸漸被新作品迭代、被時間所遺忘。

自 2022 年蘇打綠展開為期三年的專輯復刻計劃,至今年二月,隨著《冬未了(蘇打綠版)》專輯釋出也宣告計劃結束。仔細聆聽復刻版製作物,雖然他們力求找回原班人馬到原景重新錄製,但仍能聽出當代技術與美學並進的痕跡,讓重製作品更適合現代人聆聽。

最後, 2025 年也誕生了一張相當特別的「非」原創專輯,是往年只能在現場演出中才能親眼見證他翻唱驚人功力的盧廣仲,在今年九月一反過往創作歌手的定位,發行了首張全翻唱專輯《傷心早餐店》。特別之處不止於此,作品也一反常態地選擇了十首鮮為大眾所知的華語遺珠情歌作品,雖然作品重新編曲,甚至換上新歌名,但鮮少有知名歌手選擇翻唱相對小眾,甚至尚未被廣泛認識的創作者作品。

自第一首〈愚人節快樂〉推出後,在原創作者和樂迷之間形成另類的情感交流,雖然初期不少網友誤會原詞曲作者並非盧廣仲,引起不小討論,但經此過後創作歌手陳卓的作品也被網友們拿出來收聽。另一例是〈我只怪我自己〉,原唱林鴻宇更發文表示「以前真的很常翻唱廣仲的歌,也因為他的作品養分累積了不少聽眾,真的沒想到有天我寫的歌能被他翻唱」,這樣的互動也成為一段佳話。

在這樣的脈絡下,「非」原創歌曲不再只是懷舊或策略性產物,而是創作者們彼此致意、扶持的一種方式,也透過這些翻唱作品讓不少樂迷重新回味過去的記憶。同時我們也可以看見,「非」原創作品並非只肩負經典復甦的大旗,而是記錄下創作者們為彼此作品惺惺相惜的證明。這對流行音樂而言,正是得以持續往前的方式之一。



2023 年 11 月,英國傳奇樂團 The Beatles 在解散 50 餘年、四人已有兩人離世後,發表了最後一首新歌〈 Now and Then 〉。這首歌並非源於全新創作,而是透過當代聲音技術,將歌聲、樂器,甚至對話的聲音從單軌音訊中分離,用科技彌補當年未能將作品完成的遺憾。某種程度上也讓「非」原創作品的討論,走向一個前所未有的狀態。[註]

時至今日, AI 翻唱、改編歌更為盛行,跨足到創作也不遑多讓。當許多經典作品漸漸被訓練過的AI仿造各種知名歌手演唱的版本時,會不會壓縮到那些懷揣音樂夢想,卻想先透過眾人熟悉的音樂認識他歌聲的人?只待留給未來做認證。

回過頭來,或許我們該好好珍惜 2025 這年讓許多經典歌再次復活的製作物,聽見成立自 2018 年的獨立樂團 Whale Done! 鯨魚號在今年分別改編上架了王菲的〈半途而廢〉和陳綺貞〈還是會寂寞〉;也看見出道多年的創作歌手吳汶芳,在今年特別發行半創作、半翻唱專輯《兩個世界》;更發現橫跨流行金曲年代的「華語音樂教父」羅大佑,在今年七月發行了改編 EP《季春四望夜雨愁》,向「台灣歌謠之父」鄧雨賢致敬,以擴增編曲、詞曲方式,重現祂的代表作〈雨夜花〉、〈望春風〉、〈月夜愁〉、〈四季紅〉四首歌。

期待未來仍能有不少創作者,用著未來的聲音美學再次復活我們當今認同的優質好歌,用音樂留下這個時代人們的品味,成為下一代人其中一項聽歌選擇。

采郁
采郁

熱愛文字帶來的悸動,
與它平行的是報之以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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